之中却是更加凶险暗流,错杂的力量就好像一个磨盘,不住的碾压着他的身体。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有点像药材里的蝉蜕。
体内的气血每一次回流受到这股力量的加持,都会更加凝练一分,反复千万次之后,竟然变得犹如铅汞一样。
气血在逐步发生着质变,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力量中缓缓诞生出来,想来便是所谓的先天精气。
他体内气血已经凝练到了极致,真正达到了炼精化气的地步,已然是易髓的后期。只是如今这一缕精气太过薄弱,根本无法离体伤人,所以离那化气境仍有不小的差距。这是一个积累沉淀的过程,通过这种过激的手法也没有太多用处。
想明白其中道理,杨玄浮出水面离开了河心。
离开了那些错综复杂的暗流,他顿觉捆缚身上的枷锁清除一空,有种凶悍的力量蕴藏在体内,随时可以爆发出来。
他心中极为畅快,几天积累下来的烦闷被冲刷的干干净净,肆意张扬着心中那股强烈的战意。
浑厚精纯的气血被他运转起来,充斥了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整个人瞬息之间长成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巨人。皮肤下青黑色的大筋盘缠交错,看起来极为恐怖,原本白生生的手掌也变的极为宽厚,泛着青黑的颜色,在河岸的岩石上那么随意一扒就扣下一整块来。
杨玄摊开手扔掉那已经碎成渣滓的石块,将气血收摄归拢,整个人又恢复了常态。
连续八九天都泡在这河里,如今杨玄皮肤都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当然这并不碍事。只是一只水米未进,仅凭两粒丹药维系着日常所需,如今肚子空荡荡的,很是难受。他快步回到山腰的石屋之中,一应东西都还摆在原处,看来并未受到野兽的侵扰,只是如今地炉子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有些冷,杨玄这才想起丹炉里还在炼制那弃车丹,赶紧上前看了看,心中大定。
那火熄的恰到好处,炉里的丹药已经有些焦黄的色泽,再多一把火候就彻底报废了。
杨玄将其用瓷瓶收好,从背囊里寻出干粮填了填肚子。又想起林小缘三人来,如果猜测的没错,三人应该是出事了。凭借他们三人的实力,在赤崖对面生存下来的几率本来就微乎其微,这都八九天过去了,如果不是遇到了麻烦早就应该知难而退了。
如今武道进入易髓巅峰,杨玄也完全有把握一个人从容退出阴山,但就这么一走了之,想来想去也不是个事。
就在他拿不定注意的时候,房顶上突然传出来一阵石块跳动的声响。
履霜·坚冰至第十六章神力
这处石屋都是几乎使用整块山石凿出来的,顶上极厚,而且还有中空的夹层。
但就这样,那石头在房顶上跳动的声音还是极为明显,而且没有停歇之势,嘈嘈切切如若滚雷。
而后他便瞧见窗外无数碗口大的碎石从房檐上坠下,经过剧烈的摩擦碰撞,竟然透着一股火石的味道,而有些石块磕在棱角上,更是飞起一丈多高,可见这飞石的力量是如何的强横,若砸在血肉之躯上,恐怕当场就得落个惨死下场。
杨玄心里极为凝重,也不敢贸然出屋看个究竟,卷起行装塞入背囊之中,整个人一跃而起躲到了石屋墙角之处。
轰的一声,临山的那面石墙竟然被硬生生砸出来一个窟窿,一块半人高的飞石卡在那出豁口上,尖锐的棱角就好像劲弓射出来的长箭,有种撕裂一切的狠劲。可这世上绝对找不出比这更大一号的弓箭了,杨玄的心几乎是一下子沉到底谷。
这种恐怖的力量简直有些骇人听闻,杨玄自问是办不到的。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三尺厚的石墙轰然碎裂。
夹层中的炉灰四散飞起,将周遭一切都隐藏在了未知之中。
趁此机会,杨玄纵身一跃,如同轻巧的燕雀从尚未坍塌的门窗中跳了出去,借着浓烟的遮挡窜进了三丈之外的矿洞之中。
山谷之中逐渐趋于寂静,杨玄背靠阴冷潮湿的岩壁,曲折的廊道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遮蔽角度,让他颇为心安。从头到尾他一直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甚至连投石之人长什么模样的没有看清楚,毫无疑问这将是自己有史以来面临最危险的敌人。
他提着长刀凝神戒备着,呼吸被他放缓到了极致,连着心跳也被他压抑了许多,矿洞之中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滴答的落水声,在这幽深的黑暗洞|岤中透着沁人心脾的冷意。
杨玄小心翼翼的扭过头看了看,只见洞口那一洼积水中映着外面投射进来的微光,破碎的涟漪中似乎藏着一个让人窒息的身影,在这阴暗的环境里显得并不清晰。然后传来一阵脚步挪动的声音,洞口的阳光似乎被帘子遮住,水中只剩下一片毛呼呼的黑影。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错觉,每走一步都有石子碎裂的声音。
杨玄自知躲藏已经显得有些幼稚,从那转角出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洞口走来那怪物已经完全超出了杨玄以往的认知,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只是极为丑陋,嘴巴往前突着,一口铜钱大小的板牙露在嘴唇外面,看着极度恐怖,周身上下长着浓密的鬃毛,身高过丈,仅仅是一条胳膊便抵得上杨玄腰身粗细,上面还缠着一条鹅蛋粗铁的铁链,不难想象这么一条分量沉重的铁鞭在这手中挥舞起来,将是怎么一副摧枯拉朽的场面。
两人相持而立,并没有什么大动作,杨玄自然是有所顾忌,而那怪物眼里却始终是冷冷淡淡的,一副很随意的样子。
这种目光看似平和,其实隐藏着无限危险性,杨玄极为清醒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他静静的审视着三丈之外那被极度妖魔化的魁梧身躯,握刀的手有些湿滑,他非常头疼这种眼神,他知道这随意完全是因为对方拥有绝对强悍实力可以对自己随时扑杀。
但他并不完全认同这一点,从这怪物身上透出的那股强烈的血气来看,并没有达到化气境,只是不知道修炼的哪门子妖法,同样是易髓境界的修为,可力量却超出自己数倍。所谓一力降十会,哪怕杨玄还有些希望,可也渺茫的可怜。
打不过就谈呗,杨玄如此想到。
“这位壮士,在下不过一个进山采药的郎中,何苦为难呢?”杨玄腆着脸,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在府主坐下排行第七,你杀的那个麻子,排行第九。”大汉言辞简洁,却解释的极为清楚。
杨玄听到这话,嘴角弧度一下凝固了,柔软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好像一张被拉成满月的弓,往地上猛地一跺脚,碎石、积水四散而起,仿佛一朵张牙舞爪的花。那一刀划破距离的约束,仿佛一道匹练朝着那怪物的胸膛上斩了过去。
那怪物淡然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轻蔑,抬起胳膊格挡在胸前。
铮!刀锋刮在铁链之上,发出一阵让人耳心刺痛的尖锐声。
刀锋上已有缺口,可对方却纹丝不动,而且反手朝着杨玄肩膀上抓了过去。
坚韧的钢刀卡在铁链之中,来不及抽出,竟然让那股力量硬生生的拧弯了过去。
杨玄骇然失色,看着遮住自己视线的恐怖大手,想也未想,借着刀身传来的弹力飞速向后掠去。
这一下就退出去了三四丈远,那手抓在空处,发出指节交错的爆裂声。
这怪物的手段当然远远不止于此,手中铁链带起几抹难以分辨的黑光,朝着杨玄身上卷去,风声四起,犹如嚎哭。
杨玄刚稳住身形,便觉得惊雷在耳边炸响,那铁链的末梢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将他身侧的岩壁打的碎石横飞,他脸上霎时多了几点血痕。杨玄心中怒意暴起,眼睛里杀意犹如实质,就好像燃烧火焰,似乎要吞噬人心。
这一股怒火从他神魂之中燃起,将那三头鬣狗所化的‘声闻’都化作了飞灰,刚才这怪物险些要了他性命,他自然要用些狠辣的手段进行报复,一股股破碎的怨念、凶性游离在幽深的洞|岤之中,构筑成了一个极为真实的幻境。
那夜的杀戮的惨景在这怪物周遭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渲染的极为逼真,好像一场梦魇。
那怪物受此刺激,蛰伏在体内的凶性陡然爆发,手中铁锁横飞,将这洞|岤砸得碎石乱溅,暗无天日。
这个幻境能控制对方多久,杨玄毫无把握,自然不敢冒着性命危险去拼死一搏,瞅准一丝空隙,整个人像个滑溜的泥鳅贴着岩壁窜出了矿洞。于此同时,矿洞之中乱声渐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在地上拖动的摩擦。
仅仅数息时间,这幻境便破了,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杨玄将气血催动到极致,使出浑身解数像山下逃去,陡峭的山崖在他脚下就好似平稳的台阶,根本无法阻挠他的速度。
而那神力惊人的怪物与之相比,灵活程度上就相差了许多,以至于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这怪物身材魁梧,一步出去便抵杨玄两三步远,待到地势平坦之后总会追上来,杨玄心里对局势的把握极为到位。
一路蹿下山去,大河横亘在前,后有凶神追命,杨玄似被逼入了绝境。
离他几丈开外的地方,正是那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吊桥,另外一头隐入水烟之中,潜伏着未知的恐惧。
桥的那一头已经不属于黑鸦岭的范畴,记忆里的黑泥沼泽就像一根悬在他脖子上的绞索,让他一直不敢轻易越过雷池。随着对神魂的理解愈发深刻,他越能感受到那一方泥沼所散发的恐怖气息,就好像冥神的召唤,成了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但是如今似乎并没有充裕的时间供他瞻前顾后,山崖上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冲锋唤起的鼓点,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杨玄心中一横,跃上桥头,再没有一丝迟疑,整个人快的好像一枝离线的箭,脚不沾地的狂奔起来。
几乎瞬间就遁入了河心的烟水之中。
下一刻,在这长河两岸晃晃悠悠飘了数十年的吊桥陡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庞大的身躯跌落滚滚的浪花之中,转瞬就被汹涌的暗流扯成了碎片,卷入下游之中。河岸对面隐隐可见一个持刀的身影,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我杀那麻子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何苦把这笔帐记在我头上?”杨玄冲着河对岸的怪物说道。
“人类果然是这世上最无耻的种族!”那怪物声音极大,有几分嘲笑的味道,也不去跟杨玄玩什么口舌之辩,一步步涉入水中,朝着河岸泅渡过去,那汹涌的浪潮竟然无法撼动他的身子,他整个人就好像伫在江心的礁石。
“唉!”杨玄摇头一叹,转身就跑,对这怪物死板的心性感到极为无奈。
河岸这头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并不是类似于黑鸦岭那片起伏极大的崇山峻岭,在那些崎岖的山路中行走,只要有几分蛮劲,总还能飞奔到峰巅。可这片荒原就像像是一片干涸不久的大湖,到处都是软绵绵的,落脚稍微一用力,就松松的下陷。软软的淤泥,溢过鞋面,也不硌脚,也不让你磕撞,只是款款的抹去你所有的力气。你越是发疯,他就越温柔,温柔的想让你身陷其中。
那怪物渡过长河想来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但这片可恨至极的荒原却毫不给情面,纠缠着他逃窜的步伐。
无奈,他只能暂熄雷霆之怒,把脚底放松,耐着性子与它厮磨。
履霜·坚冰至第十七章那一抹黑
在荒原的西边,有一片低矮的林子,好像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一样,被污染的面目全非,仿佛糟了上天的罹难。
在那四周,柔软的荒原似乎被噬干了水分,地上龟裂的痕迹蔓延开来,已成了一片惊骇的铺陈。
林间颜色单调,枯萎的树枝在这淤泥中尚未完全腐朽,张牙舞爪,充满了被妖魔化的感觉。
影影障障的枯木在这龟裂的土地上依旧保持着不甘的姿态,东南西北、上下天地一切可以停留视线的地方,都是一片让人作呕的灰黄,就好像脚底的烂泥,这样的场景哪怕是最清醒的头脑也会感到胀的发昏,失去心里恪守的宁静,压抑到连风声都嘶哑不堪的环境是如此的诡秘和乖戾。行走在其中,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里,似乎埋藏了无数不知为何而死的冤魂。
这是一块悲愤、懊丧的土地。
杨玄凭借狼魂中残存的记忆,走上了那条他曾经视如梦魇的道路。他和那怪物的差距实在过于巨大,硬拼毫无希望,逃也是希望渺茫。而他确实不想死,所以只能用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远处的枯木已经有不少开始腐朽坍塌了,露出那一抹飘着白云的湛蓝天空,杨玄疾步赶去,脚下的土地也已经有了些湿润的迹象,地势也有了高低坡斜。登上一座数丈高的丘陵,视野豁然开阔,在那土丘环绕的低洼之中,一片漆黑。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而是充斥了身体的每一种触感。
闻着像是世间最阴冷的潮腐,听着是与光明对持的绝对寂静,便是心中也是一种暗无天日的绝望。
若说颜色,这泥沼的并不如墨汁那样纯粹,反而泛着一丝腐烂的猩红,点缀着一具具沉浮的白骨,竟然有些妖异的错觉。
那种漆黑源于那股气息,好像来自地狱一般,对生命有种归宿一般的召唤。
杨玄顿时觉得浑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那一抹黑透着安详、宁静,这世间没什么比生命的归宿更加让人心安理得,那种感召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有些从容不迫,因为没人能逃离死亡,就好像人累了总要睡觉。
十几年的疲倦仿佛在一瞬间侵袭了杨玄的心神,一辈子里种种怨恨、愧疚与不得志都好比枷锁似的套在他身上,让他前所未有的软弱与绝望,他想解脱出来,当一切从有都化作无之后,还能剩的下什么呢?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失魂落魄的朝那黑色的泥沼中走去。
黑泥触及肌肤,凉意入骨,好像将体内的气血都抽干了,杨玄豁然惊醒。
这世间之人都有执念,有人贪钱有人好色,有人喜欢弄权,但杨玄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活着。
简单而又顽固,因为他答应过娘亲,不要死,要好好活。
所以他哪怕活的像条狗一样,忍着族人的欺压、辱骂。也没有萌生过以死明志、一死百了之类想法。世事并无完美,人活着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却是维系你不至于坠入地狱的最后一根绳,而且只要一息尚存,就总有希望。
杨玄对生存的欲望强大到令人发指,说是苟且偷生也罢,反正就是不能死。
心中六神一定,杨玄顿时清醒过来,只是脚下这黑泥却依旧再窃取着他的生命力,好像贪婪的恶鬼。
而他小腿旁边,正飘一具骷髅,空洞洞的眼眶盯着他,有些滑稽。
杨玄破口大骂一句,一脚踢飞了这个碍眼的东西,神魂抵住黑泥中那股阴寒意念的侵蚀,艰难的退回了岸上。
此时他两截小腿一片冰凉,走起路来都飘飘然的。
没等他褪下靴子查明状况,便听见身后树林里传出一阵朽木折断的声音。那怪物自从在河边被甩开之后,终于借着杨玄困于泥潭的这一段时间,又重新追了上来。他浑身的泥垢,显然那一片荒原也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也再度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杨玄从地上站起来,挤出一个有些洒脱的笑容,长刀横于身前,犹做困兽之斗。
那长相丑恶的怪物一路走来,也不躲避那些倒在路上的朽木,活像一头凶蛮的野牛,在这干涸坚硬的土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他走到几丈之外停下来脚步,冷冷的说道:“在这阴山之中没人能逃过我们妖族的追杀。”
“呵呵。”杨玄不置可否。
作为一个本质中还流淌着兽血的妖怪来说,这种内涵丰富的笑容往往多有挑衅的味道。
他抖开手上的铁链,肩膀以一种惊人的弧度紧绷着,好像有一对翅膀要从背后长出来一样,庞大到近乎臃肿的身躯却没有一丝迟钝的迹象,好像一座小山似的,朝着对面那近乎渺小的身影碾压了过去。
龟裂的土地上留下一连串凹陷的脚印,还有尘土在其中起起伏伏,大地似乎在颤抖。
这怪物天赋异禀的神力在此刻展露无异。
杨玄并眉骨紧皱,并未躲闪,因为麻木的小腿完全跟不上他那敏锐的神经。
漆黑的铁链犹似狂舞的黑蛇,在他眼前撩起一层层残影,那股罡风撕扯着脸面,直让人心惊肉跳。
生死关键的时刻,杨玄前所未有的镇定。
一刀自下而上撩起,快的好像一道流光,刀锋斩在那铁链之上,火星乱溅,好像除夕夜里的爆竹。
但气氛却少了几丝欢快,只有生死游离的那种紧迫,长刀几乎在一瞬间脱手飞出,而那铁链也被硬生生的斩断了一截。
杨玄岿然不动,就像风雨里的顽石。
两人都丢了兵刃,赤手相搏,如此一来杨玄的胜算仿佛又渺小了一些。
就在那双大手几乎要捏爆他头颅的时候,杨玄突然一个蹲身,使出了一个街头流氓打架才会用的缠抱招数,双手死死箍住那仿佛水缸一般粗细的腰身,肩膀更像一把剔骨的钢刀,狠狠扎入了对方肋骨间的缝隙,力道直袭心肺。
那怪物受此撞击,一瞬之间气血虚浮,加上泥沼中那股黑暗的意识侵入脑海,下盘便没那么稳固了。
但与此同时,那蒲扇一样的巴掌还是抡在了杨玄的背上。
如遭雷噬的感觉,杨玄几乎觉得这一刻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于粗重的喘息。
他从未觉得离死亡如此之近,但他没有放弃,使出浑身的力气,将那千斤重的身躯硬生生的扛了起来,然后朝着背后的泥潭里摔了过去,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挣扎,好像的开水里突然冒出的气泡,又悄无声息的炸裂。
一次艰难的转身,几乎耗尽了他浑身最后一丝力气,他口鼻之中鲜血齐流,终于狼狈的瘫倒在了地上。
他没敢放任那股睡意,咬牙保持着清醒,在这步步危机的地方,昏迷几乎与死亡代表着同一个意思。他倒下的方向正好面朝那黑色的泥沼,因此他可以很直接的欣赏那怪物死亡的过程,很安静,安静到近乎诡异,诡异到让他心里生不出一丝胜利的快感。
那怪物庞大的身躯飘在黑色的泥沼之中,就像是砧板上的死鱼,任人宰割。
片刻之后,泥沼涌动,一块蜡黄的半流质物体从那不可知的深渊中浮了起来,就像一坨粘乎乎的鼻涕将怪物层层包裹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化起来,几息之间就融化了皮囊,露出了猩红的血肉,然后流出内脏,透出惨白的颅骨。
从头到尾甚至没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那凶威赫赫的怪物就成了泥沼里众多白骨中的一具。
杨玄觉得浑身都是潮乎乎的,也不知是身体里渗出的鲜血,还是被吓出的冷汗。
那恶心至极的‘鼻涕’在吸干血肉之后,通体都透着酱紫的颜色,就好像一条发臭的瘦猪肉。随着涌动的黑泥,又没入了不可知的地方,从头到尾甚至都没‘看’杨玄一眼,或许是对自己餐盘之外的猎物提不起丝毫的兴趣,或者说是无能为力。
总而言之,杨玄这条小命算是捡了回来。
但是他似乎忘了妖族的修行之法总与武修者有极大差异,漂浮在泥沼中的白骨已经没有一丝血肉,可在那黑泥掩盖的肋骨之下却仍有一团灰蒙蒙的气流在左突右撞,就好像跳动的火焰一般,正是妖修者最为重要的那一口妖气。
正是介乎于气血与神魂之间的缘故,所以没有被那‘鼻涕’给消化掉。
也正因为如此,杨玄根本没想到,那死的不能再死的怪物从本质上来讲并未完全丧命,因此他心里也少了些许防备。
那股妖气挣扎了半天终于是脱离先前肉身残留的束缚,像毒蛇似的窜起,通过口鼻钻入了杨玄的体内。
汝妹!这是杨玄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即眼前像是被盖上了一块黑布,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履霜·坚冰至第十八章船在河上
那股灰蒙蒙的气流,看似比清晨的雾气还要清透几分,可钻入杨玄体内之后,却带着一股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虽说妖气与鲜血有所差异,可归根结地还是浓烈倒极致的气血所化,而且糅合了神魂中那股阴寒刁戾的味道,就像灌入喉咙中的一碗口味极重的杂碎汤,辛辣刺鼻,更带着一股烈酒所不能比的醉意,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渗透着杨玄伤痕累累的身躯。
一股绝对暴戾的气息冲入他识海之中,庄严的佛国都渐渐被遮去了光辉。
就像突如其来的一阵黑风席卷了他神魂周围的世界,脚下坚实的土地一点点的销蚀成沙,灰色的土砾在空中洋洋洒洒的起舞,好像癫狂一样,虚空之中的佛光也无法穿透这层迷雾,而那仅剩的‘声闻’就好像断了线的纸鸢,随时可能被狂风吞噬。
杨玄站在佛国之中那仅存一丝净土之中,抬头看着眼前仿佛不可一世的黑风,他眼睛微微眯着,惘然而又无比的平静。
这种姿态只可能是两种情况,一是放弃了抵抗,二则是胸有成竹,有十足的把握应对眼前的险境,凭借杨玄那生命高于一切的价值观来看,只有可能是后者。没等那黑风继续压迫下来,如同纸鸢飘摇的‘声闻’就像撕破乌云的白日,放出耀眼的光华,将这周遭一切的黑暗都渲染成了光明的颜色。这是灵魂的湮灭,是生命的绽放,是比死亡更加黑暗的仪式。
在这之前,杨玄就使出过这招,凭借着远不如这狼魂强大三只鬣狗,硬是构筑了一个异常真实而且独立存在的幻境,将那妖物硬生生的拖住了几息时间,才能让他从必死的局面脱离出来。而今,他再度使出这伎俩,却是直接神魂上的对撞,效果更是立竿见影,无尽的光明就好像熔炉一样,将那妖魂一遍一遍的炼化,消除原本所带的凶戾与罪恶,最终只剩下一个纯净的灵魂。
这灵魂是一头棕熊的形态,面目逼真毫无朦胧之感。远远要比之前的狼魂更加强大,甚至超过了杨玄本身,如此一来,佛国之中力量加持的速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有些恐怖的地步,照此速度下去,恐怕不用一两个月时间,就能成功破境。
佛国之中重归平静,妖气中所蕴藏的那一股精纯的气血失去了神魂的控制,如今已经温驯了许多,可杨玄如今腰上几处腹脏都受了重创,这团气血就好像埋在他体内的一把尖刀,随时可能冲破已经岌岌可危的血管脉络。
所以他不仅不敢吸收这团气血,还得小心将其分割压制在身体的各个角落中,以免酿成腹脏出血的惨剧。
杨玄艰难的醒来,他看了看身前那漆黑的泥沼,依旧如此宁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不知道在炼化那团妖气的过程中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可这般将自己像一团烂肉似的扔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绝对是一件很不靠谱事情,指不定一只小小的毒虫都会要了自己的小命。他狠狠盯了一眼泥沼中沉浮的白骨,用来提醒自己,提起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力气朝着林子外面跌跌撞撞的跑去。
除了随身带着的小药瓶和大金锭,一切物件杨玄都没力气去捡了,其中也包括那把帮着他砍了不少人的长刀。
林间干燥的环境,加上失血过多引起的脱水,杨玄此刻面容惨白,嘴唇开裂,整个人好像随时可能倒在地上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我怎么会死!”杨玄呵呵的笑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林子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过那片荒原。
在那条横亘的大河前,杨玄似乎看见几个人影,他来不及辨清身份,便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与神魂的联系一步步的剥离开来,眼皮犹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不停的想要闭拢。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一下失去了力量的支撑,整个人倒了下去。
昏迷后的世界是一个很奇妙的处境,四面都泛着微光,可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些清醒又有一些浑噩,杨玄隐隐约约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又听见了一阵甜甜糯糯的惊呼,在呼唤他的名字。
在这永远一样的景色里,你不会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也许一瞬间会很漫长,也许很漫长也只是一瞬间,杨玄似乎做了一个悠长而断续的美梦。每天总有一个甜甜糯糯的声音给他说些有趣的事情,无非是些日常琐事夹杂着姑娘心里的一些小心思,由外人听着可能很无聊,可却是他如今唯一能解闷的事情,日子一久也就由习惯渐渐变成了依赖,而自己又会不会一辈子都不愿醒过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从阴山大河撑着木筏顺流而下,一行人终于摆脱了绵延的群山,进入雍州东边的五原。
大河蜿蜒,就像宁静的处子,抚平了众人心里劫后余生的悸动。
沿着渭水乘船逆流而上,从五原至朔方不过两三日的行程,一行人弃了木筏,在五原一位乡绅家中购买了一条大船,奔上归途。
船在江心,晚霞的余辉就像是妖娆的火焰,随着一江春水流荡在在船舷两侧。
船头站着一青衣书生,腰间携着三尺长剑,不饰珠玉,就如同他人一样朴素,他正扶着船舷,对着江中的沙洲怔怔出神。
身后的舱房传来一阵吱呀的门响,他不去回头便也知道是谁,声音有些温婉:“他醒了没?”
那女子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裙,长发挽起,露出芊芊如玉的脖颈,比这江心中的云霞更加明艳动人,不是那林小缘又是何人?
林小缘轻咬嘴唇,摇了摇头,声音中有些担忧:“一点起色都没有。”
“他体内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你不用担心,问题不大的。”
林小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却没有什么底气。
“你何必如此呢?就算他醒不过来了,我杨家养他一辈子就是了,可你毕竟是林家的大小姐,毕竟是我的妹妹。”
“可他是因为我才落得这般下场的。”林小缘皱着眉头,似乎很厌恶这种不近人情的语气。
“你与他的协定早在赤崖分道的时候就结束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埋骨荒原之上,而且受了重伤,我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怎么也不可能跟你拉扯上半点关系,你不必将这些莫须有的责任往你身上揽。”林洪先语气很淡,似乎永远都只陈述事实。
林小缘沉默了半晌,看着哥哥有些温柔的侧脸,突然有些委屈的感觉,嘟囔着:“我去给他喂药。”
“这些事情让丁野两人去做就行了,你得注意些自己的身份。”
“我不知道我我这身份又怎么碍事了,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快死的病人,而我又不放心那两个只会杀人的家伙去做这些。”林小缘有些赌气的说道,丢开在指尖缠绕了好几圈的衣袂,便见那轻盈如烟的丝带欢快的打起旋来。
“我手下那些家伙可不止会杀人,受了伤哪次不得自己包扎。”林洪先笑道。
林小缘并不理会,只是走路时候将落脚的力度加大了几分,将那甲板踩出了声音。
杨玄因为受伤的缘故,占据了这船上最好的一间舱房,在阁楼的二层,四面通风,携带者江风的丝丝凉意,将这屋内的檀香味也吹得清淡了几分,闻着便不那么沉闷。
林小缘用嘴唇浅浅的尝了尝勺里的药汤,觉得仍有些烫嘴便搁在了一边。
杨玄如今可没了几天前那份凄惨狼狈的模样,因为伤处在后背的缘故,这床上都垫了厚厚一层绒被,以至于整个人躺在上面都陷下去了几分,加上这几天净吃了些燕窝银耳之类的东西,除开伤势,身体已经养的极好了,脸色红润有光泽,睡的死沉死沉。
其实他面相本来就生的有几分清秀,如今褪去山里那草莽、粗狂的性子,在杨小缘眼自然有些莫名的可爱。
只是这阵可爱之后却又有悲来,林小缘双手搁在桌上,撑着脸颊,望着床上不知生死的少年,喃喃自语道:“今天都是第九天了,这么睡着也不知道你到闷不闷,前些天船过五原,你睡着了却是没看见,渭水两岸麦田简直一眼都看不到尽头在哪,以前我一只呆在家里,却没想到雍州这苦寒的地方还有这种富饶的土地,估计你以前呆在山里,也没见过……”
“跟你说这么多有有什么用呢……也不知到你听不听得到……”
“你说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呢,真指望着我哥养你一辈子啊?”
“其实我家里也不缺钱,下人也有很多,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醒过来……”
履霜·坚冰至第十九章最大的二世祖
少女的话儿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但又如何呢,反正听的人也听不见,没人会笑话自己。
她踮着脚丫走到床边,身出手指戳了戳杨玄的鼻尖,将他挺拔的鼻头向上翻了过去,如此一来看着更加可爱了。
她咯咯一笑,背着手踮着步子,从桌上端过来药碗。
她一手端着药勺,一手去捏杨玄的脸颊,可惜前些天惯用的方法此时却没起到作用,杨玄嘴唇鼓起老高,可仍旧紧紧闭着。
林小缘皱了皱眉,又换了个法子,大拇指扣在下巴上使劲往下摁。
杨玄嘴巴终于是被撬开了,可眼睛也一起睁开了。
林小缘让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得惊慌失措,一勺药汤全部洒在了地上,一声惊呼终未出口,便化作了无声的欢喜。
杨玄这几日可是一只清醒着,虽说有些浑浑噩噩,但林小缘所说的话还是记得许多。此时醒来,对他来说也是毫无预料之事,心中惊喜有余,脸皮上竟然有些羞涩,应对起来不是那般自在。尔虞我诈、蝇营狗苟之事他做起来倒是放得下脸皮,可这种与男女间谈及感情的事情他还真是毫无经验,青楼没去过,小曲没听过,见得最多的也不过是杨家大院里那些长相只能说过得去的丫鬟们。
一时间屋中气氛有些压抑,便是风也小了些,屋里檀香味浓的有些煽情。
林小缘虽然私底下总透露出一些小女儿的姿态,可归根结底她还是林家大小姐,是林洪先的妹妹。
仅仅片刻的尴尬,便恢复一如既往的恬静模样,只是目光中多了些亲近,不像两人相识之时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醒了?”
“醒了。”
“我昏迷了几天?”
“九天。”
“还好……”
“还好什么?”林小缘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杨玄露出一丝难色,随即思忖了片刻,解释道:“家里清明有祭祖的事情,我得在这之前赶着回去。”
“你是通幽候杨家的那个杨家?”林小缘有些难以置信,但言语尚算平静。
祭祖,说来只是一件寻常之事,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些大户人家才能注重的事情,首先不提祭祀的银钱消耗,那些寻常人家,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就是想祭祖又能找到几座凄凉坟头呢?所以逢年祭祖的一般都是建得起祠堂的大世家。
而这杨玄这个姓氏在朔方又是如此的独特,所以林小缘很容易就推测出了杨玄的来历。
杨玄点头了点头,确认对方眼中没有太多明显的怒意,才说道:“嗯,不过只是旁支里一些不成材的子弟罢了。”
“呵呵。”林小缘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人之间的氛围或多或少僵滞了一些,倒跟两家立场上的仇恨无关,那些东西,怎么去说也跟两人扯不上太多关系。
“我进山可不是有另有居心。”杨玄想要解释。
“我知道。”林小缘说的很自然,听不出一丝别的意思,可这过分的自然却恰到好处的撩拨到杨玄的心思。
“呃……其实我真的只是去采药而已,族里会试将近……”他仍试着去解释。
林小缘不搭理他,守着自己的主动:“你不是说你打死也不跨过赤崖一步么?”
“我那是真快被打死了!”不提这茬还好,一说这他就来气:“我不是跟着姓丁的那两家伙在路上杀了两人么,结果打了小的招来老的,我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赢,你说我要不使出那过河拆桥还能怎么办?可你猜怎么着?”
林小缘不说话,也不是很感兴趣。
杨玄一拍大腿,没想到又牵扯到腰上的伤势,痛的一龇牙,恶狠狠的说道:“没想到那家伙水性那么好,那么宽一条河,不带喘气就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