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阿屠

阿屠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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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阍诙磡岤里舔伤的杨玄,一天就这么入夜了。

    春末天气总是多变,白天尚是清朗,到夜里竟然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杨玄将那舱房的窗户开了一扇,让河风吹散屋里有些郁积的热气,他坐在桌前沉默的吃着面条,他终于明白那天夜里林小缘为什么这般不开心了,因为自己做的面条确实很难吃。

    不过饿了一天一夜,总需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如今体力已经稍有恢复,但药毒带来的后遗症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驱除的,没个一两月时间,他估计很难回复到鼎盛的状态。

    本来已经万无一失的清明会试,却在一夜之间遭逢巨变,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痛!

    正在这时,舱外甲板上突然响起一阵声音,不知是谁将登船的木板搭在了船舷上。既然光明正大的前来,那便是客人。杨玄提剑开门,来者是他早有预料却没有想到的一个人,丁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之后毫不见外的坐在了他先前吃面的位子,拿起筷子在杨玄剩下的半碗面汤里搅了搅,用戏谑的语气说道:“还能煮面吃,看来也死不了。”

    杨玄苦笑道:“你不会昨天让我摔了面子,今夜里就趁我病要我命来了吧?”

    丁野撇了撇嘴,却是没想到杨玄这惨样了还有心思调侃他,也懒得跟他争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看不久知道了。”

    杨玄也不客气,接过一看,只见那木匣里衬玉枕,在那玉枕凹陷之处放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却不似他以前所见的黄字阶丹药那般透着俗世的烟火味,观其色泽莹润如东珠,四周有烟气缭绕,就好像一个冰疙瘩似的,杨玄干涩的吐出两个字:“玄丹。”

    履霜·坚冰至第三十一章散落地上的棋子

    丁野看着杨玄那略微有些呆滞的神色,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映,心中那口恶气也消了许多。

    “我家都尉说他答应过许你一世富贵,自然不会让你半路夭折。”丁野笑眯眯得说道,给了似乎需要一个‘为什么’来压惊的杨玄一个非常牛逼并且不容辩驳的解释,然后他又给了足够时间让他平静的接受这一切,末才说道:“另外,都尉让我嘱咐你一句,这枚冰蟾丹不能吞服,依你如今的体质,每日只能酌量吸食,切不可贪多,否则哪天尿血而亡与他可没关系。”

    听闻这话杨玄眉头更加紧皱了几分,凭他易髓境界的身体都只能少量吸食,那这冰蟾丹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玄丹那般简单了,估计已经达到中品甚至是上品的地步、这份馈赠实在太重了,重的他都觉得有些烫手,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而且他很不喜欢林洪先那种站在高出决定自己命运的感觉,林小缘那件事情已经在他心里拧出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如今若受了这份恩情,恐怕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对方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这一刻他心里有些烦恼,甚至有些厌恶眼前丁野那其实并无恶意的笑容。

    但生活往往有许多逼良为娼的苦楚,就好像当初不得不隐藏自己心中对林小缘的情愫,来换取平安。

    虽说有时候他在心里说的冠冕堂皇,但有些东西始终是直指人心的,朔方城里那么多茶楼,为什么他偏偏要选林家对门的一家?为什么他对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结局念念不忘,其实只是他心里太过迷茫,希望从别人的故事里寻到自己的归宿。

    以前,他一直不相信这世上有比活着更为重要的事情。

    如今他觉得,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或许只是心中的一点执念,或许只是一句未说出口的情话。

    不管是自尊心作祟,还是一时犯傻,总而言之他将那枚冰蟾丹推了回去,出乎丁野的意料,也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或许是害怕自己突然改变决定,他很决断的说道:“如果林洪先是想维系他的承诺,完全不必了,我死不了。”

    “拿金锭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啊。”丁野还以为他在跟他开玩笑,调侃了一句。

    “那个不一样,那是酬劳,是我应该拿的。”杨玄平静说道,脸上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执拗。

    丁野也似乎瞧出了杨玄的不对劲,当然他猜不到杨玄心理情绪的转变,而是误认为他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皱眉解释道:“你是不是以为昨夜里那件事情是我们林家的人做的?林子钦对你怀恨在心,可这事不是他做的。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你不要忘了这转运司正使跟都尉的关系,至于我又是怎么知道昨天夜里的事情,别忘了你抛下的那具尸体还在巡检司里放着呢!”

    “如果我认为是你们做的,你觉得你还能活着进这件屋子?”杨玄目光垂下,正好落在桌上的那把古剑之上。

    丁野却也是可浑然不怕死的主,何况杨玄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状态想要伤他简直毫无可能,嗤笑道:“你他娘就只有嘴硬。”

    杨玄却也不跟他生气,平静说道:“如果林洪先真的想帮我,帮我把背后的那些人揪出来,万辞难谢。”

    丁野却有些受不了杨玄这股钻牛角的脾气,也不去管那冰蟾丹,摊开腿座着,双臂搁在椅背上,跟杨玄磨蹭起来。

    “丹药我不要。”杨玄认真的说道。

    两人僵持数息时间,丁野实在没辙,将那冰蟾丹收了回来,却还拿在手里摆弄,想要说些什么。

    杨玄却有些不耐烦,直接道:“如果没其他事情,坐一边去,别妨碍我吃面。”

    丁野让杨玄气的牙痒痒,如果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实在可怜,估计这会都出手揍他了,这会也没心思跟讲道理,佯装生气的甩了两下袖子,可惜是紧袖口没拍出声来,一边走一遍絮絮叨叨着:“真他娘的邪门,还让人打出气节来了。”

    杨玄心里百味陈杂,说不心疼那冰蟾丹那纯粹是胡诌,当然也不可能是真让人打出了气节,气结倒是不假,他只不过是想有一天能底气十足的站在林小缘面前,而林洪先那个霸气外露的二世祖不能再拿小命去威胁他。

    至于如今身上这些伤势如何解决,说实话他也毫无头绪,这就是装逼的代价啊。

    ————————

    林家宅邸,后院茅房之中。

    林洪先与丁野隔帘而谈,这地方选得如此隐蔽,倒不是林洪先避讳林子钦,而是这位大公子确实在出恭。

    化气境也是人,总是免不了吃喝拉撒的。

    “嗯……嗯……你是说杨玄没要那冰蟾丹?”

    “他说您若是只是为了承诺大可不必如此,他死不了,另外他想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丁野枯坐在隔壁的马桶上,如实说道。

    “他这是在跟我明志啊,当初果然没看错,胃口确实不小。”林洪先玩味似的说道,却又不对最后的问题作出表态。

    丁野听着隔壁传来的水滴声,有些不知所云的感觉。

    “成纪史家世子前些天是不是说要来咱家?”林洪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是有这么回事,好像是冲着小姐提亲来的,不过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跟头猪似的,老爷不好拒绝,这事还拖着呢。”丁野想起那茬事情心中极为不自在,却也不知道林洪先莫名其妙说起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心中一阵腹诽。

    “呵呵,让他来。”林洪先笑声之中不掩轻蔑之意。

    丁野闻言一震,差点没把马桶压翻,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林洪先已经撩帘子走了。

    ————————————————

    一夜风雨,直至天明尚未停歇,清明时节总是多雨的时候,哪怕是这边塞的城池也难免有些落俗,常人早也是见怪不怪。

    剑阁门前的青石长街让这一夜雨水浸润,如今湿沥沥的,街边停着一辆马车,只是门庭依旧闭着,似乎今日不打算营业了。

    临着的那几间铺子如今都已经开门,带着几分睡意的伙计正拿着扫帚清扫着昨天夜里飘在檐下的积水。瞧见旁边铺子没人,就将积水都扫了过去,这样一来便省去了许多麻烦。正当他挥洒的起劲之时,突然剑阁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伙计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装作不闻不问的模样,剑阁那不好招惹的胖掌柜正从屋里急匆匆的走出来,却也不知道瞧见他做这些不光彩的事情没有。

    杨海良今穿着一身素雅的墨色长衫,可脸上却一点没有文化人的温文尔雅,显得有些焦躁。他身后跟着让那伙计更是头疼的小胖子杨玉树,于是乎干脆一提扫把溜回铺子里去了。

    先前出门走的急,杨玉树一脚踩在水里,积水溅了杨海良一身,可他却没心思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前日你去府上了,后来你表哥去哪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以为他回家了。”杨玉树避着老爹那有些凶戾的目光,怯怯懦懦的回答着这个似乎回答了数十遍的问题。

    杨海良狠狠叹了一口气,心里仿佛让人掏了一爪子,极度的憋屈。这一个多月里,杨玄出生入死似乎与他并无关系。可事实上,他暗中不知花费多少心思,才让这个名字通过各种渠道出现在家族里那些老人的耳朵旁边。

    他用心血给杨玄的未来铺了一条路,过了今天,他就可以青云直上。

    但是杨玄却始终没有出现在之上,玩起了他意想不到的失踪,没有比这更寒心的笑话了。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自长街对面驶来,车辕上印着杨家复兴商号的印记,那辆马车驶过剑阁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车帘撩起露出一个清瘦的面孔来,不惑之年尚未显老,偏偏唇上留着两撇老态龙钟的胡子,那人跟杨海良似乎认得,与他打了招呼:“老七,今可是祭祖的日子,你怎么还这般不紧不慢的,这好像是等谁呢吧?我看你还是别等了,免得误了时辰。”

    杨海良眉头微皱,只是点头回以微笑,待到那马车驶离身侧,他眉目间才透露出那股压抑许久的阴寒。

    “走罢。”杨海良深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儿子的手,走向了那辆等待许久的马车。

    先前他心里还有不明不白的些荒谬感觉,可与那马车上的男人打过招呼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反而逾渐平静了一些。

    但是这一切真的只能以自己隐让作为结束么?

    他殚心竭虑布置的棋局,却没想到让人一把掀翻了棋盘,他还有什么底气去争?

    至于散落一地的棋子,棋局都毁了,还有什么用呢?

    想通这些,他短短几步路就好像苍老了十几岁,拖着疲惫的身躯将杨玉树扶上车辕,一时间竟然忘了掀开车帘。

    那街巷里,有一个身影,柱着手杖,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檐下滴落的雨水,看起来萧索而坚毅。

    “上车!”杨海良沉默半晌,掀起了车帘,心中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两个寻常字眼。

    履霜·坚冰至第三十二章会试开始

    车内俱静,三人无话,杨海良隐约猜到一些,但是怕杨玄猜疑,他却没有去说。

    杨玄背靠车厢,竹杖就放在他身侧,一如往常的闭目小睡,好像在颠簸的环境里更能睡的舒服一些。

    “这几天我真的很累。”杨玄没有睁眼,语气平静,也没有显得过于的疲惫。

    车厢内气氛突然压抑了起来,杨海良依旧沉默。

    “前天夜里,有人要杀我。”杨玄依旧未睁眼,言语无澜,像是说着一个无关于己的故事。

    杨海良还是没说话,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陡然又凝滞了几分,好像都能听到人的呼吸。

    “我需要一个交代。”杨玄语速突然加快了一分,眼睛也睁开了。

    “我不知道。”杨海良眼神空洞,半晌才说出这番话来。

    压抑的气氛就像被刀尖扎出一个口子,逐渐消泄。言止于此,再多便是乏味,杨玄闭眼继续睡觉。

    马车径直出城,奔向杨家祖宅。

    尚在前朝,杨家便已经是这朔方一带颇有名望的大族,后随大乾太祖皇帝征讨汉室,立下不世之功。

    而后历时近三百年,杨家受皇恩圣眷,成了当世屈指可数的豪门大族,直到十几年前那场风暴,在皇权与神权的对撞中,杨氏宗族处于漩涡的中心,成了最后的失败者,而后又面临政治上的寒冬,终是被打落凡尘,在一片唏嘘声中衣锦还乡。

    其实回来的路途无论多不光彩,但在世人眼中,都无差异。

    十几年之中,杨家城外的祖宅历年修缮,就好像青楼女子的脸面,总要抹些胭脂水粉遮羞。

    到了如今,那处横亘在山麓下的庄园已经颇具规模。虽不及城中的大宅,但胜在处境清幽,与自然纠缠了数百年,如今已经难以割舍开来,因此要比城中那处多几分让人心生敬畏的地方,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总能更好的彰显出一个大家族的底蕴。

    车马停顿在山下辕门牌坊之处,在往上去便是崎岖的山路。

    庄园里出来两名青衣童子在山下接引,繁重的行李都让毛驴驮着,一行人便踩着青石往山上去了。

    宗祠依山而建,像一位沉着的老人,横亘在雀山的崖坪上。

    雀山只是朔方城郊一座不起眼的孤山,山势不高,景色也不美,几百年来一直打着杨家的烙印。

    崖坪前有挡眼的石塑一尊,宽厚的面容,挺拔的身躯,双手交握长剑立于身前,眉目中似有阴云一般的战意,雷霆酝酿,随时可能给这天地山河之间带来无尽的杀伐。石塑底座携刻着一句铭文——放马原上筑金台,登临瀚海求一败。向后人子孙无声诉说着当年平幽王杨战率军征讨幽云的那场不世之战,只此一役,金帐汗国分崩离析,至今万里幽云仍无王庭。

    石塑背后不远处是一片空旷的石坪,两侧有参天古树,在那绿荫的尽头,便是杨家宗祠。

    宗祠为青砖灰瓦,台前有敬香的铜鼎,烟火缭绕,就像一处古刹,檐下立着石碑,刻着死去先人的名字供人凭吊。至于宗祠里面的静堂,却只有历代家主以及正妻的牌位可以往里边放,因此也不显得拥挤。

    如今古树萌荫的广场上已经人潮涌涌,各室族人列队而候,没有人会在这种庄重的场合多言一句,整个广场一片安静。

    正如杨玄心中酝酿着的风暴,安静的让人难以难以呼吸。

    祭礼司仪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庄严老者,忽然声起:“雀山杨氏宗族祭祖仪式开始,请宗室第九世孙杨胤,侧室第八世孙杨宪、侧室第八世孙杨克入静堂上香——净水——净巾——恭迎列祖列宗——亮烛上香——”

    在繁复庄严的唱词中,杨胤捧香入堂,杨宪、杨克二位叔伯随行陪祭。

    广场之上,数百宗族子弟同施大礼。

    缭绕的青烟好似云雨,在这的山中竟然给人一种莫名的清寒。

    杨玄紧了紧不太合身的衣服,仍旧是他从民居里偷来的那件青袍,他便这般站在了这个庄严肃穆的天地中,安之若素。

    “——先祖之德,子孙之昌——瓜瓞绵绵,万世繁息——”随着祭祖文稿款款而终,仪式渐近尾声。

    晨光也终于漫过宗祠身后的山头,第一缕阳光落在了崖坪最遥远的边缘,落在少年毫无色泽的脸颊上,映衬的更加苍白。杨玄平静了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贪婪的吸了一口这风雨中透着丝丝凉意的气息,却牵动了胸口的那干涩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握着竹杖的手也紧了几分,竹尖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点了点,手背上的两道青筋在此时看来格外的显眼。

    仪式结束,场中人潮散去,杨海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朝他走了过来。

    “你前夜受伤了?”这是一个很白痴的问题。

    “你还看不出来么?”既然很白痴,那杨玄也没必要费心解释。

    他眯着眼望着山下景色,拄着竹杖随着人流而去,因为腿伤,只能侧着身子将身体的重心落在右腿之上,因此看起来有些狼狈。

    杨海良放慢速度跟在他身旁,看着山道下方那熙熙攘攘的人流,忧心道:“下午的会试,弃权吧。”

    “不必。”杨玄未作多想,便直接回拒。

    “何苦为难自己呢?”杨海良叹道。

    “何苦为难自己呢?”杨玄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将原话重复了一遍。

    杨海良闻言一怔,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似乎感受到了杨玄那颗已经走火入魔的心。

    可这是癫狂还是愚蠢?只有天知道。

    会试如期而至,相比与早晨那隆重庄严的祭祖的仪式,要显得随意了许多。

    杨氏宗族以武传承,这会试自然也偏向于武道,而场地则设在祖宅后山的马场之中,如今空旷的草场上已经搭起了五处高台。居中的那座台上搭着一座临时的营帐,四周的蓬布都掀了起来,里面桌椅俱全,正是一处极好的看台。那席位居中之处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缎衣的男人,年逾古稀,却看不出几分老态,正是早晨随着杨胤陪祭的杨克,此次会试便是由他全权督办,

    待到到场中人流汇聚,估摸着应试之人都已到齐,杨克慢腾腾的站了起来,轻描淡写的压了压手腕,顿时杂声皆止。

    他又清了清嗓子,而后朗声于场下众人说道:“诸位,我杨家自雀山立祠传宗以来,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余年,历经两朝更迭而薪火不绝,实为先祖恩德余萌,以武道经典相传,后嗣子弟当以此为信念、以此为荣耀。武道如山,逆行不辍,故此我杨氏宗族每五年则有此盛会,一敬先祖之恩,二则检验后辈武道之修为,凡优秀者,不论出身贵贱皆受举荐。”

    “此次清明会试,依照历届规矩,每室八人,共二十四人,一一角逐,淘汰递进。”杨克声音肃然刚正,传遍马场四野,讲清规矩之后,眉骨突然一紧,厉声道:“我杨氏子嗣,必牢记宗亲和睦之祖训,擂台之上拳脚无眼,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历届会试之中都有死伤之例,但一切当以点到为止为原则,若蓄意伤人,私下携恨报复,休怪老夫无情。”

    场上鸦雀无声,而后营帐之中又抬出了一个瓷瓮,开口恰好容得过一只手穿过。

    “赛制安排,一律由当场抽签决定。”随瓮而来的中年男人接替杨克的角色,接下来琐碎流程当然不需要杨家那种层面的老人亲历亲为,一切都由其他人代办,他照手中名单念道:“第一轮四人,杨尽忠、杨翼、杨清城、杨玄上台抽签。”

    秉着实力同级互相回避的潜在规则,第一轮选出来的四人都是此次会试中实力比较垫底的角色,这也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其实所谓的会试看似悬念迭出,其实归根结底还是抛砖引玉的模式。掌握抽签主动权的一般都是砖头,这样一来就很好的避免了璞玉之间过早的碰撞。毕竟会试的根本目的还是为家族挑选人才,若是因为赛制漏洞而导致最后选出来的人才良莠不齐就太无意义。

    至于如何给出实力评判的标准,最具分量的便是每季度的考核,在这基础之上再加上平日族内长老的一些心理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台前三人身上,杨尽忠、杨翼二人自知头轮上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连走路也将头低着。唯独杨清城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甚至隐隐有些兴奋,显然心性纯良不太清楚这些隐讳的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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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履霜·坚冰至第三十三章姗姗来迟

    一时间场上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杨清城会被安排到第一轮中来。就算实力真的差劲,那也总得给一家之主的杨胤留点脸面才对。

    如此一来,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清城身上,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此时场中仅仅只有三人。

    台上那负责督办的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场中稍微安静了一些,他这才皱眉道:“杨玄到场了没有?”

    “莫不是这家伙临场心虚干脆当起缩头乌龟了?”台下唏嘘声起,说话之人正是杨默,他身旁集结了一群未能获得参试资格的同族子弟,一时间附和声无数:“也不知族里长老们怎么想的,竟然把名额浪费在这等人身上,哪怕给我也好啊。”

    “学良,轮下一个吧。”营帐之中传出决议,说话之人嘴上留着两撇胡子,正是早晨与杨海良打招呼那人。

    杨学良拿着名单,看了看杨克,只见对方一语不发心在别处,这份姿态自然算是默认了。

    正在他回过身准备宣布下一人名字时,台下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紧呼:“莫慌,我来了。”

    不得不说,这句听起来很吃紧却一点不见得紧张的话的确有些欠揍,无数目光齐聚此人,都想看看在清明会试这等大事上都敢卖弄风马蚤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见姗姗来迟之人穿着一袭盖脚的长衫,下摆在地面上蹭来蹭去如今已经肮脏不堪,他手里拄着一根光洁溜溜的竹棍,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正在人群中艰难挤行,苍白的脸颊上已有微汗,每走两步便与身旁之人告罪一声。

    杨玄此时毫无疑问已经成了场中的焦点,这出人意料的卖相给人的第一映现就是不可思议,而后荒诞不经。

    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觉得事情愈发有趣起来,一个卖傻的杨清城就已经让整个平淡的第一轮变得不再如以往那般平淡,这回再次出现一个装疯的杨玄,故事情节再起波折,直接由不平淡变成了精彩。但是随着杨玄逐渐靠近前台,众人才发现杨玄并不是在通过表演来博取同情,他身上似乎真的有伤,不免惹起更多惊叹,难道他就打算这般参加会试?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杨玄装聋作哑一般,听见那些明显不太友善的言语也毫不在乎,自顾在人群中借着道。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第一轮就会被抽中,忽然上场,准备不免有些仓促。

    一路赔笑,杨玄本以为能顺利穿过人流,可却发现自己的确低估了某些人刻意寻衅的心思。离那看台尚有三丈,前面让出来的窄道之中却是忽然挤出一群人来,为首之人一脸贱笑,堵在路上,不是杨默又有谁会这般的无聊。

    杨玄抬头看了看台上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的杨学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复而将目光落在了杨默身上。

    两人目光甚至为来得及撞出一丝火花,杨玄就已经收摄了躁性,速度不减的走到了杨默身前一尺之地,轻轻拂手按在杨默肋下,手里竹杖插过两腿之间轻轻一别,如今他身虚体弱却也用不出多大力气,但是这两股力道却是使的有些巧妙,不经意之间就将杨默身体的重心往后推了半尺。后者全然没有应对之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意气风发,也未将这小细节放在心上。

    杨玄如今可不想横生枝节,姿态放的极低,一侧身便从那半步缝隙间穿了过去,末了还不忘说声谢谢。

    “杨玄,你这是演苦肉计么?”杨默却也没想起来刚才自己是怎么被他推到一边的,心思只放在那身谢谢上,登时大笑。

    听着这笑声杨玄扭过头,笑容安静:“你这般笑我,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我在你心里造成的伤痕已经扭曲了你的人格,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我从来不恨你,甚至都懒得在背后骂你两声,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击碎你的幻想,哪怕是我拄着拐杖。”

    “笑死我了。”杨默抬手直指杨玄,神色阴寒,忽然捧腹大笑。

    “你最好祈求自己运气尽量好些,不要让我第一轮就抽中你,否则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笑了。”杨玄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虽说脸上笑容清淡,但言语之中流露出来的阴戾让他整个人好像一个性情孤僻的怪人,众人却避之不及。

    “你就是杨玄?”杨学良看着台下姗姗来迟却处之泰然的少年,微微皱眉。

    “是我。”杨玄点头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杨海良问道。

    “前天夜里遇见强人半路劫道。”杨玄言语平静,好像不在乎别人知道他在说谎。

    此言一出顿时满场哄笑,他这解释不仅过于敷衍,也实在过于荒谬了一些。

    当然此情此景之下,也没谁会去纠缠杨玄话里的真假,杨学良咳嗽一声,摆起刻板的表情:“杨玄,清明会试乃是我杨氏宗族五年一届的重要之事,你若前日就让劫匪打伤,为何不早些上报族中,也好找人顶替你的空缺。”

    “这名额来之不易,我为何要拱手送人?”杨玄神色平静,反而问道。

    “简直胡闹。”杨海良怒斥一声。

    “哪有胡闹,会试里哪没有伤者不能参与这条规矩?”杨玄语气温婉,可目光却是坚定的近乎寸步不让,。

    杨学良面色难看,没想到这不知进退的小辈竟然丝毫不给自己台阶下,正欲怒斥,却让一声打断。

    “既然来了就开始抽签吧。”杨克宽厚的手掌拖起茶杯,左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敲。

    一番争执,以杨克随口一句闲话定音,四人陆续上台抽签。

    依着名次顺序,是由那杨尽忠和杨翼二人先去抽签,趁着空闲机会杨清城凑了上来和杨玄说起话来了:“杨玄表哥,你真是碰到劫道强人才落到如此凄惨模样?是不是林子钦那家伙携恨报复,找人将你打伤了,这都怪我。”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呢,难道他报复我的时候,还要先自报家门?”杨玄撇了撇嘴,随即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也想着来参加会试,就算赢了,那一封举荐信对你来说也没多大意义,何况你也不可能赢的。”

    杨清城略显有些尴尬,低声与他说道:“其实我就是天天读书闷了,来找人打打架。”

    “有意思。”杨玄呵呵一笑,心里不知做何感想。

    “表哥,其实我挺担心你的。”杨清城眼眸清澈,眉头微皱真情流露。

    “为什么?”

    “额,我觉得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打打杀杀的好。”

    “你觉得我像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么?”

    “像。”杨清城缩着脖子说道。

    杨玄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上台抽签去。

    ——————————————

    便在马场毗邻的后园之中,一处飞檐素廊的亭楼依山势而建,因此坐在其中正好能将整个马场都俯瞰眼中,有一男一女正在此处消磨着闲暇的春意,偶尔看几眼那远处人头攒动的盛会,品几口清茶,看起来颇有闲逸之趣。

    那女子的凭栏而坐,眸若秋水,眉如远黛,芳泽无加,当真有沉鱼落雁之姿。平日里外向端庄可此刻也无外人在场,便稍微随意了一些,双腿搁在椅上,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慵懒而不失优雅的姿态,却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内心流露出来的那种天性。

    他双手倚在栏上,看着远处人群,相隔极远却也能好像看的清清楚楚一般,忽然展颜一笑,道:“跟妹妹长的真像。”

    坐在亭中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卷书,此刻却根本未曾抬头,随口道:“不过容貌像一些罢了,要说性子却和我那弟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偏要干什么,喜欢争。不过却不如他父亲那般刚正,阴晦气太重了一些。”

    “这点倒是挺像你的。”亭边女子倏而笑道。

    中年男人目光一直落在书中字里行间,听闻这话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仿佛蚂蚁一样的人群,却未说话。

    “你说他有几成机会?比咱家城儿如何。”女子瞧着场中之景,忽然起了兴致,转身问道。

    “若是他没受伤,夺了头筹我也不奇怪,可是如今他最多只有平日三成实力,他拿什么去跟杨英、杨云那几个孩子争?”中年男人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外人很难从他言语中看出他的立场,继而说道:“至于清城,空有一身力气。”

    “既然如此,那他便是输了,你给他通融一下又有何妨?”女子眉黛微挑。

    “哪能乱了规矩呢。”中年男人摇头拒绝这个提议,复而继续百~万\小!说。

    “我看你就是害怕他走上他父亲的道路。”女子取笑道,似乎毫不顾忌这位杨家家主的颜面。

    见杨胤不做回答,她脸上露出一丝干净的笑容,忽然转头,讶异道:“可能他要出乎你的意料了。”

    履霜·坚冰至第三十四章第一战

    待到蜡丸一一捏碎,抽签事宜已定。

    杨玄依照流程被分到了北边的擂台,所抽到的对手是侧室的一位族兄,名叫杨奇,杨海良之前给他的名单中曾有提到过此人。在最后一次族内考核中此人是内壮中期的修为,不过事隔三个月恐怕已有极大的变数,他心中也是拿捏不定。

    虽说他佛法已经进入通神之境,但是在清明会试之上,神魂之术他却一点用武之地也没有。

    在场诸多长辈武道早已进入化气之境甚至更加玄妙的层次,他只要稍微释放出一丝神魂恐怕立马就会被抓住马脚,而后他将面临的必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此时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太多底气,之所以还要面对这一切,其实只是心中抹不平的执念。至于和杨默说的那番话,其实也并不是针对于台上,而是针对于台下,所以这一刻他看起来的确像是在孤注一掷。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要告诉别人,自己的坚强、自己的不甘,以及心中的愤怒。

    这不是胜与败的问题,而是一种精神,他要向那夜杀他的幕后黑手亮剑,也是在向所有现在以及未来的敌人亮剑。

    经历了那夜的生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里活的实在太过窝囊,所以此刻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郁结需要宣泄,他需要从这种阴晦酸臭的气味中解脱出来,活着方可痛快。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甚至不仅仅是为了举荐的名额。

    杨玄拄着竹杖一瘸一拐的朝着西边高台走去,一路之上,他听到无数关于自己的议论之声,当然也免不了一些刺耳的挑衅,心中却也一笑置之。短短十几步之间,他心性已经完成了一次极大的蜕变,佛国之中绚烂如烟的力量自虚空加持而来,竟然又有顿悟之势,一时之间将他神魂渲染的宝相庄严,竟然有从伤神之境进入触景之境的征兆,不过最终止步一线,似有欠缺。

    通神之境有三层之分,分别是为伤神、触景、生情。

    伤神之境可伤人神魂,为虚,触景之境有御物之能,为实,生情之境则近乎玄妙,可以与天地交感,触摸到那玄之又玄的灵气。

    一旦能将之驾驭,便算跨入了御气之境,有行云布雨、操纵风雷,甚至是逆转生死之能。

    武者进入御气之境,则可纳天地灵气入体,举手投足皆由天地之威。

    走至台前,杨玄已然明白心中所缺的那一丝契机是什么了,那便是最终的胜利,他需要战胜眼前的敌人来圆满自己的心境,虽然现在他看似放开了一切牵绊,但一切都毫不稳固,甚至可以说是他突发奇想制造出来假象,如果他失败了,恐怕立马又会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往更加的阴晦、困顿和沉重,他容不得自己失败,所以这一刻他飘摇不定的心神突然稳固了起来,不可动摇。

    只是这份信念能够逆转多少差距?鬼才知道。

    杨奇此时已在台上等候了半天,见杨玄不慌不急的的走过来,微微皱起了眉头。其实说到底他还是挺厌恶这场对决,虽说不少人羡慕他的运气,遇着这种对手,进入复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却不屑于此。因为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所以他更希望遇见一个实力强大的对手,只有战胜这样的对手,才能衬托的他更加璀璨夺目,而不是这样轻松取胜,哪怕赢了也毫不光彩。

    杨玄对那台边负责仲裁的老者稽首行了一礼,而后将那竹杖搁在了台下,沿着台阶一步步的走了上去。

    清明会试乃是同族切磋,自然不允许兵刃相斗。胜负规则十分简单,打到一方认输或者坠下擂台便可,对死伤之事极为忌讳。

    擂台长宽五丈,用精木搭建,这种出产于阴山深处的珍贵木料坚硬逾铁,承受炼体境武者的摧残自然无虞。

    “杨玄,此次会试我势在必得,可我也不想与你动手,赢了你也毫不光彩,不如给你我都留几分颜面,你自己弃权吧。”杨奇看着对面笔直站立的杨玄,突然开口说道。

    杨玄撇了撇嘴,侧身指了指方才上来的楼梯,笑道:“我刚从那上来,你又让我下去,你不知道我腿脚不便,很麻烦么?”

    “想不到你现在还有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