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也有供奉的份额,可僧多粥少,靠这些有哪里能够,这缺什么还不的靠我们这些后辈去找。”杨海良撇了撇嘴,说道:“你刚用的虎髓玄丹就是上月送的。”
“原来如此。”杨玄旋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益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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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明会试进入第二轮复试。
昨日进阶的十二名宗族子弟早已经到场,几乎是清一色的易髓境界,一个大家族的底蕴再此展露无遗。在那中间营帐四周也搭起了几处凉棚,便是候试区。光说待遇可比昨日好了许多,毕竟能进复试的都是家族里的青年才俊,兴许在下一次权利更迭之中,某些人就能作为新生血液注入家族的核心领导层之中,便是会试督办组这些老辈们也不得不费些心思巴结。
凉棚之中一处角落里,杨玄正趴在桌上打盹,其实他也没有睡着,只是不像理会那些铦躁的声音。
昨日他巧胜杨奇,就好像一个下流人士突然闯进了上流社会的圈子,虽然衣冠楚楚,可依旧遭受排斥。
因为从本质上讲,衣冠楚楚和衣冠禽兽并不是一码事。
嘟嘟嘟!一个指尖忽然在他桌边上敲了敲,杨玄慢悠悠的抬起头,然后看见了杨默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有些厌恶。
“今天你可逃不掉了。”杨默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斜靠着椅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还没抽签,谁说的准呢。”杨玄咧嘴笑了笑。
“相信我,你今天逃不出我手掌心的。”杨默笑容自信,对这种完全几率性的事情都显得极有把握。
“呵呵。”杨玄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正在此时,台上突然传来杨学良的声音:“第一轮杨英、杨默、杨云、杨鹤四人上台抽签。”
“你做好心理准备,你以往嘴那么硬,可别待会上台出了洋相?机会只有一次哟。”杨默哈哈一笑,起身将身后的椅子甩到一边,转身迈着大步朝那台上走去,三尺高的台面对他来说竟然如履平地一样,好像脚下踩着一条看不见的天梯。
场下众人被他这神乎其神的一手惊得人声鼎沸,竟然盖过了其他三人。
其实若论名气,杨默与另外三人相比只能算是后起之秀,杨英、杨云自是不用说的,虽说家世寻常,可在一年之前的考核中,便已经是易髓境界的高手,是杨家后辈之中继世子杨青蚨之后最有可能晋升化气境的人物,至于杨鹤,则是杨胤二子,人称朔方一霸。
杨默这一个月内,可谓异军突起,加上其父在族中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因此与那三人一堆站着也不显逊色。
杨玄目光落在台上,杨默那二货自然也是被他无视了,至于杨鹤这位朔方城里无数地痞流氓敬奉的枭首,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一个长相冷峻,眼角透着邪气的公子哥,武道境界刚进入易髓后期,与杨英还颇有差距,后者已经达到了气血极变的地步,跟杨玄没受伤之前的境界相当。至于杨云,身世不如杨鹤、长相不如杨英,一时就成了四人中最不起眼的存在,然而在杨玄眼中却有颇多疑云,英、云二人素来齐名,可是如今杨云在他神魂中投射出来的气血影像却只有易髓初期的层次,难道也跟自己一样受了伤不成?
一时无解,台上四人已经抽签完毕,杨学良接过纸条,依次宣读:“杨英东方台对杨冲,杨默西方台对杨玄……”
“这也能行?杨默的手看来不是一般的长啊。”杨玄心中不由有些吃惊。
这道签毫无疑问是对方暗中操纵的结果,杨玄心中不免为他觉得可悲,这典型的搬起石头打自己脑,他一面感叹一面朝西边擂台走去,腿上伤势经过杨黎昨夜一番苦心治疗,如今已经大有起色,至少他现在不需要那根竹杖了,而且脚下平稳。
“喲,你这腿脚这么快就好了,昨天不会是装的吧?不过我可不会像杨奇那般受你蒙骗。”杨默故作吃惊,认真说道。
这番言论颇有诛心之效,场下众人对杨玄的直观映象又差了几分。
杨玄撇了撇嘴,不咸不淡的说道:“关你毛事。”
杨默被这无耻之态刺激的浑身难受,正好此时台下响起开场的钟声,他咽下那措辞半天的脏话,右脚微微往前迈出一步,然后他整个人就恍如一道影子似的朝杨玄走了过去,看起来轻松惬意,可速度却快的有些吓人。
“逐影步!”杨玄看出此招来路不由微微皱眉,这门身法正是杨氏武经中的几项压轴的功夫。
虽说杨默施展出来只有一丝皮毛,可经过复杂化的发力技巧,让他推演便困难了许多。
三丈距离眨眼即至,杨默贴身起掌,宽大的衣袖来回卷动竟然不知道他这一招要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时之间只感觉风势先至,将脸都吹得生疼,忍不住想要将眼睛闭起来。这一手也是杨氏武经中颇有盛名的一招,名为遮天手。
由那御气境的高手使出来当真可以掀起遮天蔽日的黑风,然后杀招自风中而来,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杨默境界还浅,如今只能以衣袖兴风作浪,将人逼的闭上眼睛,而后趁机出手。
劲风如针刺面,闭眼也是人之常情。
杨默瞧见他眼睑垂下的一瞬间,心中泛起一丝冷笑,手臂如刀,从袖口中豁然劈出,竟然凭空拉起了一道气浪。
这一掌发劲阴险,却又凌厉至极,就好像图穷匕见一般,直取心窝。
下一刻,杨玄似乎就要肚破肠流、暴毙当场。
履霜·坚冰至第三十九章打灭尊严
杨玄看不见,但是他还听的见,而且这一招他心里也早有预判,那一掌还在袖中,他的双手已经放在了胸口。
这一掌似乎自投罗网一般钻进了双手合成的犄角之中。而后他双手一别,一手压在手肘内测,一手切在他手腕之上,两处力量相辅相成正好合成一股,而且着力点都在关节软筋之上,如此一来那一掌直接被顺势送了回去,不起一丝风浪。
场下一片惊诧之声,方才杨默攻势凶狠,可结果却未免太不靠谱了一些,就好像一张拉满弦的弓,射出去的却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绒毛,若不是众人都清楚两人之间已经闹得沸腾的恩怨,恐怕都要一位两人竟然在这清明会试上假打。
外人不觉交手之间的巧妙凶险,但杨玄却是清清楚楚,哪里还敢容这杨默与他贴身靠着,双手发劲往后一甩。
杨默踉跄退后一步,似乎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右臂之上的大筋跳的厉害,好像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硌了一下,也根本不去多想,稳住身形之后,右脚顺势就垫了起来。
杨玄急速后退!
如今他腿上伤势已经不影响他施展一些基本的身法,他的敏感触及四面八方,方才杨默后退之时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丝,他就已经猜测到对方下一步肯定会起腿连攻,对方仗在气力悠长,他根本不敢硬碰,只有闪避。
甚至都不敢用巧劲去接,接了第一腿还有第二腿,绵延不绝。
果然,他刚退出半步,杨默的腿就好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整个动作几乎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让人感觉他出腿的路线好像就是笔直的,当然这仅仅是一种错觉,因为完全违背了身体的结构,但由此可见杨默这腿快到了什么地步。
但是再快也快不过杨玄,因为才掂起脚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完成了闪避动作。
这一脚踢在空处,顿时发出一声空气被踢爆的声音。
而后那一脚收回落在擂台之上,坚硬逾铁的精木地板立刻被点碎了一块,木屑飞溅。
不等那木屑落下,杨默脚点地面又弹了起来,斜着一记横踢,携着滚滚的气浪碾压过去,呜呜之声犹如嚎哭一样。
这一腿避开可谓是险之又险。
杨玄侧身,穿插一击崩拳朝着杨默腹部打了过去。还差两部就踩着擂台边缘,他如今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局面了。
两腿爆发之后,杨默纵然气力浑厚可也出现了短暂的喘息,然而就在他吐息的时候,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让他一口秽浊之气竟然没有散出去,闷在了心里。他只觉浑身气血都凝滞了一下,眼睛发花,恶心欲吐。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忽然有些慌乱,甚至所有人都没有留意杨玄这个只会跌跌撞撞退让的软弱对手,他再此时却注意到了。
他看到了一抹平静至极的眼神,完全颠覆了了他的猜测。
似乎自己刚才势如狂风的两轮腿法对他根本没有造成任何困扰,此时他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可能会输。
但是这中错觉仅仅维持了一瞬间,就被愤怒、羞恼所替代。
“我怎么会输!”杨默心中歇斯底里的呐喊一声,硬生生的将胸中那股憋闷的感觉压制了下去,而后一掌朝着杨玄拳头上盖去。
瞬息之间,杨玄似乎发觉了杨默身体上出现的差错,不过他没有欣喜,反而皱了皱眉头,这一丝隐忧被他压在了心里。
他似有预料对方会这般去防御,拳路在半道之处戛然而止,杨默一掌又落在空处,空荡荡的着力点让他浑身上下都似乎缠上了一条沉重的枷锁,有种无计可施的感觉,那种不好的预感再一次袭上心头,胸口里的秽浊之气也越积越多,闷得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那一拳与杨默擦指而过,但就像两个世界一样遥不可及。
拳势再起,无声无息的贴近了杨默的腹部。
一股无形未知的冰冷迅速从他腹部的一小块皮肤上扩散开来,杨默脸上的笑容似乎还未来得及完全转换成惊惧。那一拳就实实在在的印在了那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皮肤上,强烈的拳劲贯进体内,连痛楚都是冷的,然后他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
这一拳没有受到一丝阻挠,甚至都没有炸开气血予以硬扛,就这么打在最柔软的腹部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杨玄自己。
短短一瞬之间,局势天翻地覆的逆转过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打败杨奇或是运气、阴险成分居多,但是这般将杨默打飞出去难道还仅仅是运气和阴险能够做到的么?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还单纯的认为杨默太傻太天真,没有吸取杨奇前车之鉴的教训,那不得不重新估量一下自己的智商了。杨玄虽然情商堪忧,但是武道上的悟性绝对高于在场许多人。
难道杨玄真的是在扮猪吃老虎?一时间众人为杨玄的心机所震撼。
“为什么他突然之间会出现如此多的破绽?”杨玄这一刻也有些迷茫,这种不安的感觉让他愈发的小心谨慎。
不等杨默落地,他脚下一垫,整个人紧追上去,一掌拍出,正中杨默敞开的胸膛之间。
这一掌似乎携带了这两三个月里他心中所有的怨气,那种胸骨断裂的感觉在他掌心蔓延,他心中畅快至极,然后诺大一个的身躯陡然横飞出去,最后在潮湿的草地上划了半尺远,将草皮都掀了过去,露出黑漆漆的泥土。
杨默后背贴着地面摩擦,衣衫褴褛,口中鲜血狂吐,瞳孔散乱淹没了最后一丝神光。
这位狂妄无比的大纨绔,蜷缩在泥土里,就好像一条死狗。
他生来高贵,承载了父辈的希望与宠爱,多少漂亮的女人曾在他身下婉转呻吟,又有多少奇珍玩物从他手里丢弃,却又是普通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而后又在父亲心血的倾注中,他异军突起,和杨英、杨云这些天才站在了一起,他的光辉愈发不可遮掩。
这一战,他胸中憋闷了许久的恶气终于要得以抒发,而且杨玄的鲜血毫无疑问会给他的人生中添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刻,是他一辈子最为巅峰的时候,万众瞩目,过了今天,自己将会得到举荐,进入家族的领导层。
今日之后,天下谁人不识我?求我?惧我?
然而,现实往往与想法有着分歧,他有所准备,但是他没想到自己迎来的现实却与梦想却完全南辕北辙。
这一掌将他所有美梦都打的支离破碎,他如何不痛?心中种种壮志豪情,在此时回想起来原来都只是可笑的意滛,他如何不悲?
杨玄慢慢走到台边,看着他,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孽障!你敢伤我儿!”突然一阵愤怒到极致的咆哮从居中的营帐里爆发出来。滚滚的声浪犹如实质一般,将那蓬布震的翻腾不止。好似天上降下了一个惊雷,后山马场每一个角落都在颤栗。
杨玄豁然抬头,只见一面容清瘦的男人大步凌空而来,宽大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好像宣泄着他心中的愤怒。
几乎一瞬之间就逼近了杨玄身前,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冲上杨玄心头。
方才那清瘦男人每一步都脚不沾地,悬空三尺而行,却在地上留下了七八个深深的脚印,这分明是神通手段!
来者是化气境的高手!而且对先天精气的运用近乎达到了刚柔兼济的层次!
但是杨玄并不惊慌,因为不论是谁,哪怕是杨胤,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下对他痛下杀手,杀人诛心!
擂台一旁的仲裁者飘然起身,悍然隔在两人之间,虽然他身上流露出来的先天精气与面前这个暴怒的男人相比就如同萤火比于皓月一般,但是如今的身份容不得他畏怯,他皱眉说道:“杨靖,这可是清明会试,小辈之间的事情,你难到也要自降身份插手?”
“滚开!”杨靖嘴上两撇胡子微微跳动,大手一挥,同样是化气境的仲裁者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杨靖并未暴起伤人,甚至都没再多看杨玄一眼,走至杨默身旁,眼角微皱……神色凝重……伸出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枯槁手掌,抚在了杨默胸膛之上,一股淡薄的先天精气自他掌心潺潺流泻而出,涌进了杨默体内。那股力量无比的柔顺,显然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化气境中刚柔兼济的层次,不过相比杨黎那种活了七八十岁的老人而言,却又有不及。
紧接着,杨靖从袖囊中取出了一粒药丸塞进了杨默紧闭的双唇之间,然后先天精气震碎送入他腹中。
方才那一掌杨玄力量有限,杨默应该没有性命之忧,然而无论杨靖做什么,他都没有反映,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一掌,不仅打断了他的肋骨,也打灭了他高高在上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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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霜·坚冰至第四十章要想杀我你就来
杨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将地上心如死灰的杨默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杨玄的双眼,神色间的狂怒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冽,似乎是想用自己的目光把对方冷冷的钉死在这,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所以在冷冽之中又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像一把剔骨的小刀,平静的剥着杨玄身上的皮肉。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到底他有着什么样的底牌?会不会出现更多的变数?因为有太多事情出乎他意料了。
他未曾想到自己一个几乎不曾重视的小角色却坏了自己的全盘大局,他和杨海良之间的对弈仅仅只是棋局之间的一个小部分,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他一直当作是杨海良无路可走扔出来的一颗臭棋,却没想到这颗臭棋却在棋盘上横冲直撞,险些坏了他的布局。
所以他不允许他存在,因此才有了那夜的刺杀。
然而却失败了,并不是他轻视了对手,相反他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对付一个炼体境的小武者仍旧派出自己手下三位帐房之一。结果一去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传回消息。然而对于这件小事,他也并未留意,因为无论由谁去看,这么滴水不漏的安排显然也不会出现一丝差错。结果在祭祖大典上却看到了不可能出现的人,他这才想起该回来的人还没有回来?
这是一个荒谬的结果,却也是一个震惊人心的结果,他连夜派人下山去追查后事。
可惜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被一只强横有力的大手掐断了,而这只手的主人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像他表明了身份,这是挑衅也同样是一种警告,同时也与杨玄那天在河运帮里抛出来的言论完全吻合。他一开始的谨慎是正确的,只是有些晚了。
阎江、费六那帮天杀的杂种竟然将这么要紧的事情整整瞒了他一天一夜!
这样一来似乎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为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把杨玄保了下来。
因为他哪怕是用脑袋去想,也不会想的明白,一个炼体境的武夫怎么会单枪匹马杀死一个化气境的武修者。
所以他在会试第二轮之时做了些手脚,安排了杨默与杨玄的遇见,并且通过私底下的怂恿挑起了杨默心里的杀念,然后就会产生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意外的意外,一切安排都合情合理,因为清明会试历来不乏伤亡之事。
他本以为可以光明正大的剪除这个肘腋之患,然而事情却再一次偏离了他的预计,而且还很离谱。
杨玄虽然可以剥离死人魂魄中的记忆,但是却无法读透活人的心思,所以不可能通过杨靖的一个眼神就猜出他心中所有的想法,也没有想到自己日日夜夜恨不得杀之泄愤的幕后黑手其实就站在眼前,这个几乎与自己从来没有交往的族叔。
或许从今往后免不得要有冲突了,自己虽然没杀了杨默,但是这位族叔的护短名声可是早有耳闻,自己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
这一点杨玄再清楚不过,他心里有些泛寒,不是因为这种冰冷刺骨的眼神,而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毫不遮掩的威胁他,竟然没有一个像样的人出来阻止,连杨克一直无动于衷,似乎会试开场之前的那番话仅仅是说出来撑场面的。
他心寒,但不是胆寒。
杨玄凛然不惧抬着头,双眼微闭,化去对方眼中那股刺人的锋芒,四目相对。
他不喜欢被人威胁,而且眼下所有人都置身事外不想插手这件事情,那他几乎可以很笃定的判断,杨靖这个护短到不要脸面的族叔是毫无顾忌的,终有一天是要来打杀自己,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必再考虑太多复杂的问题了,反正在这里杨靖不敢动手。
那夜的刺杀已经挑起了杨玄心中的邪火,又经会试之前的一场转变从往昔的阴晦气息中脱离出来,后面又有杨黎那番话和他在背后的支持,他已经由以前那个蝼蚁般的小人物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转变,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赔礼道歉来化解杨靖心中的的愤怒。但是现在他不需要了,他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指手画脚,何况有着通神境界的神魂修为,杨靖想要杀他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要想杀我,你就来!
但是你若杀不了我,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被被这两道寒冷入骨的目光冻结成冰,那踉跄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的会试仲裁者心中颇有怒气,可是却硬是不敢插身进去。本来场中不少人还对杨玄颇有仇怨,可突然发现这家伙竟然是敢跟化气境高手死磕的角色,要么底气硬的吓人,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管出于哪一种情况,都足以让这些人收摄起心中已经显得毫无底气的想法。
杨旭混在人群之中,脸色有些发白,说到底这件事情跟他脱不了干系。
虽然事情与他预计的并无太大差别,可是直到杨靖出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一个篓子,两人目光中挟含着的杀气令他无比的难受,他心里微微有些害怕,与身旁同伴告罪一声,一个人悄悄溜出了人群。
杨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过头去正好看见杨旭略显仓惶的背影。
目光由此而错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在外人看来自然是杨玄在这场心理对决上落了下风。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孽障!”杨靖开口扯开了这冰冷凝结的气氛,却依旧如刀剑往来充斥着杀意。
“擂台之上拳脚无眼,族叔这番言辞无异于耳食之言。”杨玄沉声应对。
“你可当我杨靖是瞎子还是傻子?先前一拳我儿已经呈现败相,你为何还要补那一掌?不是心狠手辣又是什么?”杨靖字字诛心。
方才杨玄担心其间有诈,所以最后补那一掌确实有许多遭人诟病的地方。
“此言差矣,若是我心狠手辣杨默又岂是跌下擂台那么简单?先前他那几脚可是处处怀着杀人之心,若不是我躲避的快,如今我恐怕已经草席盖身了,那谁又为我来鸣不平?”杨玄声音逐渐拔高,丝毫不去掩盖心中的怒意。
两方摩擦复而升温,在场所有人心又紧起来了,生怕两人发起疯来,恐怕在场许多人都要遭到殃及。
中间营帐之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咳。
杨克放下手中的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再不闻不问,这把火就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杨靖收回刺人的目光,平静说道:“有许多事情你都出乎了我的预料,但是你要相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杨玄没太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是他听得出杨靖言语中那股浓重的威胁,心中冷如霜雪,对着他的背影嘲讽道:“果然是下梁不正就得怪上梁的歪,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
杨靖强忍心中怒意不去理会,杨克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尺度拉发泄,如果他还这般闹下去,那就不是跟杨玄过不去,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撩拨杨克那张老脸,他暂时还不想陷入这种内外交困的处境之中。
场上气氛终于随着杨靖的离去而缓和下来,那仲裁者才心有余悸的飘上台去像众人宣布道:“十二进六复试,西擂台杨玄对杨默,杨玄获胜。”末了他又与杨玄点头示意,说道:“恭喜恭喜,这般一来,就差待会最后一轮的决赛,你就可以进入三甲了。”
“承族叔照顾了。”杨玄拱手微微一礼,倒是一点不托大。
其实依照杨玄如今的势头,进入杨家下一代的领导层已经没有太多的悬念,相比于这位五十多岁才勉强跨过化气境,在族内已经没有任何前景可言的族叔,完全有了同等对话的资本,可是他依旧保持着谦和的姿态,于先前的张扬霸道完全混似两个人一般。
一时间倒让那位有些不自在,相互恭维几句也就罢了。
其实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与人为善的小人物,虽然如今一朝鲤鱼跳龙门了,可本质上的东西一时间还是很难抹去的。
改不掉就不改了吧,杨玄摇头自嘲,按住别人的头颅,未必就显得自己高大。
履霜·坚冰至第四十一章生机蕴芽落叶含杀
离了擂台,杨玄又去看了其他几场尚未结束的比赛,一路闲逛,可惜走到哪里人们都像瘟神一样避开,但他也不做理会。
第一轮上场的四人之中,杨英、杨鹤两人都已经获胜下场,杨玄算是个变数,唯独杨云还在台上与人僵持着,未能分出胜负。
他的对手是个易髓中期的高大男子,名叫杨石,所修武学乃是一门极为霸道的横练功夫——玄血战衣,这门功夫练到极致,气血存于皮下经络末梢之中,一经施展,如同穿上了一件染血的甲衣,刀斧难伤,比寻常易髓境界的武者炸开气血来抵挡外力的效果简直要强横无数倍,因此在杨家后辈弟子中也算是威名赫赫之辈,不过与杨云这种出了名的妖孽天才相比,还是稍微逊色了些。
杨石对其心存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因此杨云不动他也不敢妄动。
也不知到杨云起的什么心思,从一上场就站在擂台边缘上,一点动手的打算都没有,就默不出声的看着西边那座擂台,一开始众人还不知道杨云看什么呢,紧接着就见杨默被打的吐血飞下擂台,而后杨靖横空现身,气摄全场。台下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惊住了,一时间都忘了台上两人这茬还对峙着呢,要说台上这两位还真放得开,人家局外人看热闹也就算了,这两位也不急着打了。
这么一拖愣是耗到了现在,可人家台上好戏都散场了,这该动手了吧?还是没动。
台下看客终于耐不住寂寞开始起哄了,杨石意犹未尽的回过头,看着杨云那张冷冰冰的脸,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竟然把后背留给对方这么长时间,吓的冷汗簌簌的就往下掉,又经不住台下人催促,心里一紧张他终于忍受不住这种僵持的气氛。
“得罪了。”
说完这句话他胸口极其明显的收缩了一下,鲜血从他心脏中迸射出来,贯穿全身每一处经络之中,他整个人就像穿上了一层朱红的甲衣,便连血肉的线条也以一种金属坚硬的棱角变幻着,顿时他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一尊沙场中万夫莫敌的猛将。
然后他双膝微微弯曲,整个人好像一只猿猴似的蹦了起来,身体前扑,右拳高举就好像一柄巨锤猛然砸了下去。
三丈距离在这种扑进面前,仿佛不存在一般。
那种铺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站在角落里的杨云就好像一枚核桃似的,随时可能被砸成粉碎。
杨玄的目光紧锁着场上的战局,这一刻他都有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这种攻击方式看起来简单而粗拙,甚至可以说是顾头不顾尾,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绽,但却是最适合杨石的战斗方式。因为所谓的破绽对他而言都无关痛痒,他的身体就好像一面大盾,无论你此时攻击他什么地方,所能起到的效果恐怕都是极为有限。
而且他极力扩张的身躯就好像一张大网,封住了左右之间所有去路。
而杨云脚后跟离擂台的边缘不足一尺!
进退维谷,杨云危险了!
杨玄心中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在这种处境之下,即便是他,除了跳下擂台,都无法全身而退。
当然如果是他,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绝境当中。
然而真如眼前所看到的这样么,杨玄思绪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短短一眨眼都来不及的时间里,他的念头竟然流转了两三次,然后他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那一丝难以置信的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一刻他太镇静了。
好像他浑身的气血在一瞬间都回流到了心脏之中,然后他整个人都没了生机,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竟然镇静到了这种地步!
而后杨玄耳朵里听到一声类似于果壳炸裂的声响,好像种子发芽顶破了壳层,强大的生机从他死寂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而后他动了,往前微微走了一步,避过那如山崩塌的一拳。右臂微微抬起,一指点出。
他指尖如孱弱的新芽,钻破岩石,没入了杨石的左胸。
狂飙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条血线,尽数落在他的白袍之上,好像他那一指点开了枝头殷红的桃花。
杨石那比钢铁还坚硬的身躯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指点出了一个血窟窿!场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惊的鸦雀无声。
而后,那庞大的身躯落在了地上,双脚着地,整个擂台似乎都晃了一下。
杨石身上的血色逐渐褪去,看着肩头那跟冰凉的手指,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良久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认输。”
虽然伤不致命,但是对方的指尖正触摸着他的心脏。
此话一出,杨云慢慢的拔出插在对方胸膛中的食指,四野之中一片安静,因为这个速度实在慢的有些残忍。
但他似乎并不是故意的,而后他闭上了眼,眼皮微微的颤动,似乎很累很累。未等那仲裁者上台宣布胜利者的名字,他便转身从那台阶上走了下去,径直走到候试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桌上也不知道谁留下的半杯水,他拿起来便喝。
并不是像渴急了的人,一小口接着一小口,过了半晌他颤抖的双手才平静下来,然后开始搓起衣襟上的鲜血。
无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不去理会。
而那双手在见过血、端过水杯之后,就再没有颤抖过。
时间渐去,杨云身前已经堆了三个空茶杯了,第二轮十二进六的复试终于随着最后两场比赛的结束而逐渐揭晓出答案,杨英、杨云、杨鹤、杨震、杨泽、杨玄六人进入最后三甲的争夺,其实不管最后三甲头衔,能走到这一步,都已经殊为不易了。
不过只有走到最后才是这场会试的真正赢家,因为两者的区别在于,一个只有名声,而一个多了封举荐信。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封举荐信,其实这只相当于一个跳板,或者说一次培养与磨练,随着时间更迭,那些老一辈的领导者退居云岭别苑之后,这些人则会一步步的进入家族的领导中心。纵观杨家历届清明会试的前三甲,除了个别在权谋斗争中夭折的,如今谁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所以接下来的决赛一定会比前面的两轮更加激烈与血腥,没人会作出让步!
也只有经过这样的筛选,才能保证一个家族的身体里始终流淌着最强壮的血液。
片刻休息之后,中心营帐之中又开始进一轮的抽签。
而杨玄抽中了杨云。
一个是今年会试之中最大的变数,一个是当下众人眼中的最强者。
杨玄一次又一次的出乎众人的意料,一路上所创造出来的奇迹的疯狂都让他整个人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没人敢对他妄下定论,而杨云成名已久,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指,更是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映像,甚至与他齐名的杨英都隐隐失去了光彩。
这一场对决不仅压着极重的筹码,而且压着无数的悬念。
但事态的发展往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擂台之上两人并没有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也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荒谬局面。
两人在聊天,并没有动手。
而台下众人也并没有催促,因为在她们看来,无论如何胜负之分总是少不了的,两人不可能这么一直聊下去。
其实英雄之间惺惺相惜也是在所难免,也颇有看点。
“方才你那一指确实霸道,气息生机凝聚一点,整个人就好像一枚种子,而后发芽带出杀机。”杨玄双手微微下垂,保持着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脸上也没有一点大战之前的紧张,由衷赞道:“那一瞬间的爆发已经近乎于神通手段。”
此言一出,场下众人无不骇然,神通手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化气境的修为。而众人更加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杨玄说出此话之后反而隐隐占据着主动权?难道是知道必输,干脆洒脱面对,求最后一点体面?
“但还不是神通。”杨玄忽然抛出一个让众人隐隐松气的言论,因为无论如何,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化气境高手都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了一些。若是真的,不知道在场多少曾经自诩为天才的高傲之辈要羞愧致死。又有多少愚钝之辈,为此愤恨终身。
虽然杨玄的话语好像一句句都好像信口胡诌而来,但至始至终都没有人怀疑过他。
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两个人,实在没有必要说些夸大其词的话语来戏弄这些无关紧要的看客。
“但是你接不下来。”杨云脸色平静,说完又皱了皱眉,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行。”
履霜·坚冰至第四十二章败于命
杨玄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互相等待的平静中。
见此情景,场下众人顿时有些失望,看来先前的猜测确实是没错的,杨玄既然已经点头承认了他接不下那一指,那自然也就不是杨云的对手了,心知肚明干脆就不打了,既省时又省力,还能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不过就此少了一场精彩的对决,场下众人无不惋惜。
惋惜过后又是震撼,前三甲的争夺就这么说放弃就放弃,杨玄这心地之宽简直让人钦佩。
而后在众人的惋惜目光中,杨玄在心中叹了一口,微转目光看了看台下的人群,最后又将目光流转到了杨云身上,平静的目光中也带着一丝惋惜,平静的抛出了一句让众人无法理解的话:“杨云,降了吧。”
杨玄平平淡淡的话语,让台下众人几乎全部傻眼,哪怕是杨玄从头到尾已经创造无数让人无法置信的结局,但是如今仍显得无比的荒谬。杨云如今在众人心里,几乎是当下六人中最强横的存在,而杨玄不过是异军突起了的一支另类罢了,何况杨玄两场比赛中除了胜的诡异,并未表现出太多让人惊艳的地方,远远不如杨云那见血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