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代表全真教能忽略掉这点。要知道全真教执全国道教之牛耳,天下三千道观、八万弟子皆听其号令,全真教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江湖的关注,因此小朋这个高辈弟子身份的确认更是非同小可、怠慢不得。
小朋一听再最后考量一下就能完事,心中也自松了一口气,虽说一再被对方强留,心中着实有些窝火,但他性格敦厚,能忍就忍,不能忍也不曾怕事。
此时他心中不郁是不郁,仍恭敬地应道:“但凭真人吩咐”。马、郝二人见状点了点头,只听马钰说道:“既然如此,少侠请回去歇息吧,两日内必可戡定此事”。
目送小朋离去,马钰微笑着对郝大通道:“这少年武功是周师叔所传看来不会错了”,郝大通点头道:“不错,不过师叔既然传了他武功,又为何没收他做弟子呢?倒颇令人费解”,二人均自沉思,片刻后忽然相对大笑。
原来他们猜到,按周伯通性情必是和这少年玩到了一处,心喜之下便教了他武功,可又不想被师徒名分束缚扰了玩闹的兴致,便做了这种怪异举动。想到此节,马钰道:“既然这少年与周师叔已有了师徒之实,那这个师弟我们却是不可不认了”,郝大通微笑点头道:“不错,这少年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周师叔确实是好眼光”,定下了此事,二人都觉得心中欢喜,展望之间,全真教仿佛已是后继有人。
旁边长须垂胸姓赵的道士,见马、郝二位真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对那少年越欢喜,最后竟然定他为二代弟子,心中惊惧,暗道:“这还了得,那少年一旦被承认,将来诸位真人百年之后,按资排辈,全真教掌教之位必为他所得,哪还有我的份”,顿时对少年愤恨起来,他心道:“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过仗着三分运气,赶上了几件好事罢了,若是我,必定强他百倍,他何德何能,竟窃取二代弟子之位,二位真人忒也糊涂,此事不妥,不妥,不行”,当即从几位三代弟子中站出,扑地抢道:“掌教师伯、师叔,此事万万不可啊!”
马钰和郝大通顿时一愣,郝大通怒道:“放肆”,正要再做训斥,马钰挥挥手打断他,大有深意地问道:“哦,志敬,你且说说有何不可?”。
长须道人赵志敬一看掌教真人让他说话,当即精神一提,朗声道:“禀二位真人,志敬以为那少年虽蒙周师叔祖传授武功,但师叔祖并未收他入门下,虽然可以算得我全真门人,但做二代尊长却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再者,…,再者,即便他入了全真教,做了二代尊长,试问他小小年纪,又如何能够服众?还请二位真人三思啊”,话音未落已拜倒在地。
马钰听后,脸色不变,看向其他几位三代弟子,问道:“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那几人纷纷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三人出列,道:“不错,弟子等确有不服”,马钰又看向稍显焦灼的尹志平,其余弟子皆以他为首,问道:“志平,你呢?有何看法不妨说出来”。
尹志平稍一愣神,出列拜道:“掌教师伯、师叔,弟子以为这几位师兄弟所说确有道理”,此言一出,赵志敬几人纷纷诧异地看着他,心道:“他今日怎会平白替我们说话?”。
尹志平为人宽厚一向不愿得罪人,遂附和了赵志敬几人一句,接着他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师叔祖传了他武功,论资排辈,他就应与众位尊长平辈,即便没有师徒名分,这一点也不容置疑,至于如何让众人心服口服,不如暂让牛少侠记名在周师叔祖门下,待他日师叔祖归来,再正式授予二代尊长名分如何?”,他所说的也是有名无实之举,如此一来倒可以避免全真教弟子不服。毕竟只是一个虚衔,相当于荣誉头衔而已,入不得全真教核心,众弟子非议自然也就会少了。
尹志平此言虽然甚不合二位真人心意,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却不得不采用折中之法,于是第二日,马、郝二人召集全教上下,当众宣布了收小朋做全真教二代记名弟子之事,被邀来重阳宫大殿的小朋顿时呆立当场,反应过来后连忙推说不可,马、郝二人苦劝无果,亏得郝大通以“你既然学了周师叔的武功,自当认祖归宗,怎可做忘恩负义之人”厉言诘责,小朋羞赧之下才只得同意。
众弟子虽然议论纷纷,但此事定下后并没人提出异议,这自然有其根源,只因四代弟子皆以三代弟子为首,而三代弟子以尹志平、赵志敬为首,他二人不提意见,对于这种尊长所提之事,其他人自也不会强自出头。
忽然间有了全真教二代弟子的头衔,小朋真是有种云山雾绕的感觉。且不提他如何感想,却说当时全真教弟子齐集大殿之中,在殿中偏角一处,有一俊眉星目少年,抱肩倚柱,郁郁而立,静听着众师兄议论,其中有不少人知道小朋的事迹,言辞中对他敬慕不已。
少年听后却是不忿,暗暗鄙夷道:“哼,那个黑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傻头傻脑的,比起我郭伯伯来,差的远了,就是小爷我,将来也肯定要比他出息”,随即又想到自己的悲惨境遇,心中叹道:“郭伯伯诶,你把我丢在这,可把过儿害惨了,身边的大道士、小道士,没一个好东西,除了欺负我就是欺负我,长胡子赵志敬也不教我武功,还整天和死肥猪窜通一块打我骂我,哎,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怏怏不乐,便要离开大殿,只在将要离开殿门的时候,转头看了看殿前不知所措的黑少年,眼中难掩地露出了一丝羡慕。
待众人散去,马、郝二人对小朋又是温言抚慰一番,问他以后如何打算,小朋却是没有打算,如实说道,出来也只是想在江湖上各处走走,对于他来讲,到哪都能当做家。
二人闻听此意,便极力挽留,郝大通更是道:“师弟多年来未曾有人教导,想必在武学一道上肯定有诸多疑惑,我和几位师兄应当好好指点你一二才是,你且多留些时日如何?”,小朋十分意动,犹豫起来。二人便让他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小朋出了大殿,边走边想着到底是走是留,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处偏院,他缓过神来一看,诧异道:“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刚想回去,便听得里面有人道:“师叔,那个乡巴佬是从哪冒出来的?师祖们真是老糊涂了,竟让他做了二代记名弟子,我呸,他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算个什么东西”,小朋当即大怒,迈步前冲,终是忍住了,暗道:“好你个全真教,明里假惺惺地让我做什么狗屁二代弟子,暗里却如此侮辱于我”,再一想之前的无理挽留,心中火气大冒,咬牙道:“好,好,好,我这便就走,岂能受你们羞辱”。
他正想走,院内另一人道:“清笃,你怎么说话呢?敢对师祖不敬,是不是讨打了?”,小朋心生诧异,便停住了脚步。
只听先前出声的尖亮嗓子忙道:“是清笃不好,清笃该死,师叔莫怪”,随着话音还听到“啪啪”的几声,好象是在打自己。被称做师叔的道:“好了,好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你想,他一个外来人,如果哪天不小心坏了规矩,跟其他弟子起了争执,伤着哪、碰着哪了想必也怨不着别人”。
尖亮嗓子喜道:“师叔真不愧是三代弟子之首啊,这点我怎么没想到呢?高,实在是高啊”,小朋听到这,脸上变得铁青,起初的一丝好感荡然全无,暗“哼”一声便走开了,身后“清笃,杨过那小……老实……教训……”隐约飘来。
此事按下不提。且说十几天前蔡州城外西北三十里处一个小山包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晨曦中出现,大的一身青色直缀,身材高瘦,风姿隽爽,湛然若神;小的玲珑娟秀,脸似新月,面如白玉,眉如弯黛,清秀可人,两人相携而走,勾勒出好一幅天伦画卷。
忽听一个清稚的润音道:“师父,那边草丛有个人,他可能受伤了呢,我们去救救他吧”。身旁老者道:“丫头,休要多管闲事,我们走。”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看着受伤那人躺着的地方,忽然她挣脱老者的手,求告道:“师父,英儿求求你,救救他吧,不然他很可怜的,救救他吧”。
老者叹了一口气,只得拉着小姑娘的手向路旁的草丛走去。
第三章俗世红尘(四)
老者无奈之下只得应许了善良小徒儿的告求,牵着她的手走向被草丛遮盖的伤者近前,拨开草丛后他却大惊失色,不理小徒儿的惊叫,闪身便抓起血泊中伤者的手腕。
片刻后,他脸色已更加凝重,左手开始沿着伤者手腕向上推拿|岤位,右手放于其胸口来回拍按,出手极为巧妙,凡接触之处似有白气闪现,怕是在以真气活脉。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者已额头见汗,只见他停止在伤者脚部的推拿,从下向上点了其十数处|岤道,又分别封住伤处数个|岤位,才长吁一口气骂道:“你个混帐小子,竟给老夫找事,还好我救的及时,若再上晚半个时辰,你岂不从假死变成真死了”,转而脸色又凝重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至于让他受了如此重的伤?”。
旁边的小姑娘,一眼看到犹如躺尸一般的伤者,登时吓的尖叫,更何况此人满身是血,身上插着数支箭矢,形容实在是恐怖至极。现在一见师父竟然认得此人,心中好奇之下忍着恐惧和恶心靠了过来,只是仍背着脸道:“师父,他,他,死了么?”。
老者听到她怯生生的话音,温言安慰道:“丫头,莫怕,他是师父的一个小兄弟”,接着又沉下脸看着伤者道:“哼,臭小子又要死吗?可老夫不让你死,他便想死也死不了”。
随后,老者从小姑娘背的包裹中拿出了两瓶药丸,取来清水后将清香沁人心脾的一种药丸化进去四五粒,喂伤者服了下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小心翼翼地一一将伤者身上的箭矢取下,又将另一种猩红如血的丹药捻成粉末涂抹在他的伤处,到了晚间时刻才慎而又慎地将那伤者挪上日间拦下的马车上。
伤者正是逃离蒙古军营的心若,救他的老者自不待言是东邪黄药师,那小姑娘却是陆家庄遭灭门后幸存的两姐妹中的程英。
原本程英当日为李莫愁所擒,险遭毒手,适逢桃花岛岛主黄药师路过,救了她性命。黄药师自女儿嫁后,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年老孤单,自不免寂莫,这时见程英稚弱无依,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治愈她伤毒之後便带在身边。
程英服侍得他体贴入微,远胜当年娇憨顽皮、跳脱不羁的黄蓉。黄药师由怜生爱,便收了她为徒。这一日师徒二人由东北向西南而行,恰好在此地路过,多亏程英心善,才能救得心若,否则他纵有八条命也不见得能活过来,要么被弃尸野外,要么被当作死人处理,即便有得一口气在,天下间又哪有那么多医术高明之人恰好去解救。
第二日风清云淡、秋高气爽,却是个好天气,在一处闲适恬静的农家院中,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洞箫之声,寻近听来,其音调似浅笑,似低诉,柔靡万端,情致飘忽,缠绵宛转,好不令人陶醉。
茅草屋的窗子下面,一个柳眉杏目的小姑娘正托腮看着门外的田园景致出神,院中石桌旁一个清癯老者凭箫独奏,眉目间透着说不出的愁琐黯淡。
过了一会,小姑娘回过神来,奉了老者一杯茶后又回到屋里,只见她拿着湿毛巾为床上沉睡之人擦着脸,动作很是轻柔舒缓,备尽呵护之意,细看床上躺的却是个无发少年。
之后她坐在床前,看着沉睡的少年出神道:“大哥哥,都五天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言语中无尽的萧索和期待。
此时老者进到屋内,看到小姑娘正对着床上的光头少年呆呆沉思,笑道:“英儿,这几天天天看,你还没看够吗?是不是看上这傻小子了”,说罢捻须哈哈大笑,原来此处竟是黄药师师徒。程英听后羞得粉面通红,嗔道:“师父,您不要乱说,我,我,哪有啊”。
黄药师含笑走了过来,道:“哦,没有,不过这小子眉目清秀、更是少年了得,如今竟无人疼惜,可怜啊!”,看到程英又要嗔怒,改口道:“咳咳,且让为师来看看他的伤势”,说罢竖起二指按在心若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欣慰地道:“脉象虽然虚弱,不过已然平稳,当无大碍了”,转头又对程英道:“他这两天便能醒来,英儿,还要辛苦你再好好照顾他些时日,大不了…”,说着别有深意地看着程英。“师--父--”,程英跺跺脚,羞得落荒而逃。
黄药师被人称为东邪只因他离经叛道,心高气傲,素来厌恶世俗之见,行事但求心之所适,常人以为是的,他以为非,常人以为非的,他却以为是,行事极尽孤僻乖张,而他狂放不羁、高傲孤寂的身影下却也藏着一颗伤痛慈爱的心。
虽然他从来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一生也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可谓十分执拗冷漠,但惟当面对至亲至爱的人的时候,却又温柔慈爱,呵护备致。在他眼里,程英是一个好孩子,一如另一个女儿黄蓉一般,对其关切之情自然也非比寻常,因而也时不时便如跟女儿黄蓉小时侯那般打趣嬉笑。
黄药师打趣程英,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对其呵护疼爱非同一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打讲述了少年的身世之后,程英总是打听少年以前的事情,让黄药师说无可说,苦不堪言,所以才借此机会羞她一下。
甚至黄药师暗中希望,最好以后小程英不好意思再问,那才合了他的心意。至于为何程英会对心若如此上心,还要从救回他的那天说起:
那天看着黄药师将心若放到床上,程英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您说他是你的一个小兄弟,那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他好可怜啊,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呢?”。
看着她好奇的样子,黄药师便像讲故事那般将曾经与心若两次相遇的经历讲了出来,里面夹杂了太多黄药师的推测和个人观点,事情的经过并不足以取信与人,偏在他嘴里经过加工润色,听起来既生动合理又感人肺腑,让程英小丫头竟字字信以为真,对心若竟渐渐由怜生敬,由敬生喜,恨不得自己也有这么一个情深义重的哥哥,整日疼爱、呵护、关心着自己,此后照顾受伤昏迷的心若时当真诚心实意、无微不至。
黄药师是怎么说的呢?当年第一次遇到兄妹二人时,心若被打的遍体鳞伤,妹妹宁宁正吃力地拖着他回家,黄药师便猜测小心若当时必是为了维护妹妹遭到了恶人的毒打,他平生最看不得仗势欺人之辈,对小小年纪就如此坚韧勇敢、不畏强犦的心若自然大为赞赏,便多夸了几句,后来看到兄妹俩相依为命,心若满脸菜色、瘦骨嶙峋,妹妹却要强了不少,便知这小小少年是对妹妹实是疼爱到了极处,不由对其心生怜爱,对当时情景记忆深刻,自然述说的也是声情并茂、感人至极,听的小程英眼泛泪花,恨不得以身相代。
至于第二次相遇尚在两年之前,他描述的倒颇详尽,如何如何相遇,那时的心若如何如何了得,后又如何因他一句话心神动摇,以至伤惋凄恻、哀痛欲绝到了极点,实是令听者动容,见者落泪。
黄药师说到动情处已是不胜唏嘘,大叹心若是世间少有的情义至深至诚之人,对没收他做成徒弟更是梗梗于怀,咬牙切齿道:“要是我当年知道是哪个老秃驴抢了我的徒儿,定要一并拔光了他的眉毛,可惜,可惜”,他是暗恨心若的师父死了。
到了第四日,心若呼唤着要水,程英喂了他几口水后,他终于呻吟一声醒了过来,让黄药师师徒高兴不已。
强忍住眩晕,心若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才慢慢打量起周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容貌清癯的老者,只见他一脸惊喜,接着听到一个清音道:“师父,他醒了诶”,心若眼珠转动,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肤色白嫩,容颜秀丽的小姑娘,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他邹了邹眉头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时,头部的眩晕感更加猛烈的袭来,只觉胸口恶心发闷、天旋地转,只好不再想,闭上眼睛静养。
小姑娘看到心若醒来后眼神默然,没多久又闭上了眼睛,关切地问黄药师道:“师父,大哥哥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说话呢?”,黄药师微微一沉吟道:“他昏迷太久,身体太过虚弱,心神未复之下自然不能说话”,接着又嘱咐程英道:“对了英儿,你再去熬点皮蛋鹿珥粥来,喂他服下,让他好生修养吧”,程英应声而去。
心若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些湿润的液体进了嘴里,便下意识地吞咽起来,除了开始有些不适,慢慢地就感觉舒服多了。吃了几口后,已经甚饱,不久又在温暖舒适中睡着了。
实际上他数日来吃不下东西,每日只能用清水化些药丸服下,身体已是衰弱到了极点,现在进食了以后,恢复地便要快些了。
“啊,好疲累,恩?不对,我这是在哪?”,心若下午又醒了过来,慢慢地把记忆理顺了,想道:“对了,先前那个老者可能是黄老前辈,哎,真是失礼了,看来我又欠他老人家一条命了,为何老天爷竟如此捉弄人,屡次三番假他之手救我,这可教我这辈子如何还清他的恩情啊?”,一时又是愁苦又是感激。
他自胡思乱想,却听外间有人说话。
“英儿,今天我就开始教受你奇门术数,你且用心领会”,黄药师严谨地教导程英道。程英应道:“师父,英儿省得,一定会认真学习的”。
黄药师点点头道:“五行生克变化,说来似乎玄妙,实则是古人精研物性之变,因而悟出来的至理,通阴阳之道,反鬼神之说,正所谓「五运更始,上应天期,阴阳往复,寒暑迎随,真邪相薄,内外分离,六经波荡,五气倾移」……”
随后,师徒二人一教一问很快时间便到了晚间,黄药师道:“今天就到此为止,明日为师再教不迟”。
程英墨记了一会学到的要领,起身说道:“师父,您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啊”,说到这,忽然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师徒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都看向了内间,忽然屋里爆发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心若脸色通红地看着大笑的黄药师,倍感尴尬,没办法,自打下午醒来他就似睡非睡地听着黄药师授艺,后来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知道了,却在刚才听到“吃什么”的时候忽然清醒过来了,真倒感觉十分饥饿,只是没曾想肚子配合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
“咳,咳”,心若咳了两声,道:“让前辈见笑了,只是没想到这次又被您救了,如此大恩大德,我今生都报答不完了,这,这,晚辈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黄药师道:“浑小子,我救你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次你要多谢我小徒儿才对,要不是他,你有九条命也活不到现在了”。
心若感激地看向旁边的小姑娘,恳切地道:“小妹子,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容小僧来日再报”。
程英脸色微红,连忙道:“不,不,不,你还是应该谢过我师父才对,是他妙手回春救了你,我算不得什么的”。
黄药师捻须道:“此事不必再提,英儿你先去做些吃的,我和小兄弟都有些饿了”。不一会心灵手巧的程英就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心若身体稍复不能吃太多,夸赞了几句程英的手艺便不再进食。小姑娘听到心若夸奖心里高兴极了,笑得甜甜的,不停给黄药师夹菜,倒让他老人家受宠若惊。
饭后,黄药师道:“小兄弟,你这次因何受了如此重的伤?莫非你惹上了军中厉害的仇家?”,他是由心若所受箭伤推测得来。
心若叹了口气道:“前辈有所不知,这次是小僧卤莽了,以至差点将命搭了进去”,当即把如何入蔡州,如何闯炮阵,如何刺王珍,又如何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慢慢讲述了一遍,言语之中惨烈异常,多有凶险之处,只听得黄药师眉头紧皱,程英紧张万分,一双清眸更是关切地直盯着心若,怕这么好的大哥哥会随时逝去。
事情讲述完后,黄药师起身赞道:“好,好小子,做得好,我黄药师果然没看错人,你砸晕蒙古统帅、斩断鞑子帅旗,实在是大快人心之举,英儿,拿酒来,我要和小兄弟好好喝一杯”。
程英道:“师父,大哥哥身体没好呢,再说他还是出家人,还是不要饮酒了吧”,黄药师恍然道:“哦,不错,是老夫兴奋过头了,那我以茶代酒,敬小兄弟一杯”。
心若道:“晚辈惶恐,这杯酒应该晚辈敬您才是,晚辈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喝下了手中的水。
当晚二人闲话家常,黄药师性情观点与现代人多有相似之处,深聊之下,言语间对心若触动颇深,而心若由于连日来身心虚耗过度,以致心防衰弱,封闭在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渐渐松动,只是他却尚未察觉,浑然不觉间在为人处世、态度举止上一点点浮现出脱俗的影子来。
黄药师聊着聊着讶异非常,心道:“小兄弟如何会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简直判若两人?”,但越聊越是投机之下,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二人谈着谈着,便牵扯了人生、处世、礼法、为人诸多方面,心若虽更见萎靡,但所发之言已然悖谬伦常,神色间全然改变,换之之前的他根本说不出此时的言语,黄药师大奇,但对方之言每每说到他心里,知音之感顿生,一时间心中欢喜无限,寂寥之感大为排遣,更以未收心若为徒引为平生憾事。
直至聊到半夜,心若疲惫至极,二人才各自休息。第二日,黄药师又迫不及待来找心若就着昨日话题继续讨论,心若已然察觉自己的不对,心中仿佛被打开了禁忌之门,让他惊恐异常,开始少言寡语起来,终日默颂经文。
黄药师以为他还如昨日,便刻意引导,谁知心若句句恪守归制礼法,半分未曾逾越,虽偶有跳脱之句,瞬息便被遮掩,口颂佛号,半晌闭口不言,黄药师讨个没趣,怏怏而归。
此后数日,二人的讨论转向武学,黄药师武功自成一派,创立桃花岛一门。其武功论功力之深湛,技艺之奥秘,与号称天下武学泰斗的全真教与威震天南的段氏相比亦有其独到之处。心若自幼入少林习武,得窥少林与全真教武功精奥,兼之悟性超群、功力深湛,于武学一道已是颇有见地。
二人一经谈论,黄药师身为一派宗师,心若从他那自是受益无穷,而心若自身每每询问发言往往切中要害,多是直指修为迈入精深之境的关恰,虽见解稍显粗糙,仍令黄药师颇为动容,暗赞道:“如此年纪,如此成就,实在是难能可贵”。
黄药师此时已然年老,想及平生,心中愈是悔恨当年驱逐伤残弟子之事,以至今日衣钵却无人真正继承。程英虽聪慧终究悟性资质稍欠,难有大成,想及一身本领百年之后将被埋入黄土,一时好不伤怀。眼见心若这种良才被他人收作弟子,他心中感想可想而知。经过几日讨论之后,他爱才之心日盛,却是打定主意:即便未收此子为徒,不过既然如此有缘,将衣钵让他继承又有何妨,遂在其后要将独门绝技一一剖析给心若。
他知心若心性,便以讨论为名,将入门功夫“碧波掌法”传授给心若后,又将“落英神剑掌”剖析了出来,之后才说了掌法的名称,道:“这是桃花岛武学的上乘功夫,你闲暇时不妨细细钻研”。
心若先前见他传授的武功精深至微,已自起疑,一听此言登时大惊,暗道:“自己并未拜入门下如何能受?”,便一再推却,虽黄药师百般催迫,他始终不曾妥协,叩谢道:“虽前辈盛意拳拳,但晚辈不能做前辈弟子,无论如何是学不得前辈绝学的,晚辈心意已绝,望前辈莫再相逼”,心中打定注意已学的两套掌法终身不再使用。黄药师长叹一声,只得作罢。
看着黄药师有些寂寥苍老的背影,心若深知他此时的心境,一时间竟不由得冒出“不如拜入他门下”的强烈念头。如此强烈的念头竟让他守中平和的心性发生动摇,心若当即大惊。数日来,他已察觉性情中突然有了随性跳脱、张扬不羁的影子,竟是压也压不住,有时昏昏沉沉,竟不知身是何人,这如何了得?
他心中深处如被拨动了一根弦,一时恐惧无以复加,更加拼力压制性情,每日默颂佛经,心绪长久才能平复。
十几日之后,得无常丹(先前那种猩红药丸)、九花玉露丸之助的心若已恢复的差不多,每日除跟小妹妹程英讲讲故事、做做游戏外,也开始下床练习拳法,又过了几日身体已无大碍。
这一日黄药师陪心若过了几招,见他发招运力气度沉稳凝浑,已是再无担心,于是道:“小兄弟,老夫此次与你相遇,足昧平生,只恨时不我待,我师徒今日便要南下,就此与小兄弟别过”,随即唤出了已收拾好行李的程英。
程英双眼红红的,显是极为不舍,她拉着心若胳膊,仰脸道:“心若哥哥,英儿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你会不会来看英儿?”,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神情,心若擦了擦她的眼泪,安慰道:“英儿不要哭了,哥哥会去看你的,乖乖地跟着师父学本领,以后长大了,你想心若哥哥了也可以随时来找哥哥啊”。
程英“恩”了一声,很宝贝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物事,原来是一个红绳编成的千层结,内中却是凝聚了无数小女孩的心思。
她看着心若,无比认真地道:“那你要记住说过的话,这是我亲手做的,让英儿给你戴上吧”,说着给心若挂在了胸前。
她歪了两下头打量了几眼,破涕为笑道:“心若哥哥这样就不会忘了英儿了,你一定要常常看看这个千层结,想着英儿哦”。
黄药师在一旁微笑道:“英儿,快随为师上路”,程英虽不舍也只得随黄药师离去了。
心若看着时时回头凝望的程英,心中不由得涌起无限的温馨,内中却夹杂着难言的酸楚,尚未察觉间,胸中已激荡如沸,强自将这种感觉压下,他双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一路走好”。
心若转身看了看这个朴素的院子,竟不愿多待半分,关上院门,大步向北而去,心中想的却是,早些回到少林寺,平复难以自控的心境。
走在路上,他单掌擎胸,面上平静如水,然则内心却汹涌澎湃,脑海不停地翻滚着黄药师临走时说的话“小兄弟,你让我恍恍惚惚看不真实,不知道你是否背负着什么难以放开的事情,老夫倒望你能早日破开迷雾,看见一个真正的自己”。
第四章缘何,心化(上)
在一处垂柳拱依的路旁,有一个露天包子铺,对面清澈河水静静流淌,身后青山连绵递延,四周风物尽透着几分静谧雅致,真是个清净的好去处。包子铺店主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汉,往来奔走招呼客人,真是好不热闹。
老汉刚忙完,小道上出现了几位背剑负刀的江湖中人,看上去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们选了一个靠边角的桌子坐了下来,随后传唤老汉上了四笼包子两坛浊酒外加几碟小菜。
待酒食上齐,其中年长的一人开口道:“咱们几人今日能再次相遇,实在是缘分,只可惜你等来得太晚,未能赶上二十天前的蔡州一战,否则定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场”。
旁边脸形瘦削之人神色阴郁地接口道:“孟大哥说的是,唉,若非我等在河东路因事耽搁了十余日,否则怎会来得如此之晚,未能为父老尽力,实在是悔之晚已”。
他对面的矮子接道:“是嘞,若能早些赶到,跟他娘的蒙古靼子干上一场,岂不痛快”。
此时下首年纪稍轻的一人问道:“几位哥哥,小弟一路与你们结伴行来,似乎听得此一战中,有一位‘忠义侠’出力甚大,京西路道上对他赞颂不已,却不知他是何来路?”
那首先说话的年长者笑了笑,对左右两侧之人道:“说起此人,你二人定不陌生,可否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桑树岭?”
矮个之人立刻接道:“怎不记得?有个西域来的,叫什么都的狗屁小王爷要挑战蔡老爷子,当时还多亏了牛少侠打败了那小子,才保住了中原武林颜面,打那以后,俺丁大猛最服的就是牛少侠了,只可惜到现在俺都没能再见上牛少侠一面”。
脸形瘦削之人疑惑地看向姓孟的老者,道:“难道?莫非孟大哥是说‘忠义侠’就是牛少侠不成?”
那老者点头道:“不错,正是牛朋牛少侠,他置生死与不顾,率领百余名好汉,闯入蒙古人万军之中浴血奋战,杀得蒙古人帅帐大乱,才保住了蔡州和蔡州身后我大宋的万千子民,实在是我京西路百姓的大恩人”。
正在老者说此话的同时,在几丈外的另一处对角,一个白袍小和尚木然的表情开始回转,他喃喃自语道:“原来是小朋,没想到他竟闯下了偌大的名头,实在是——,好,好啊”,他抬起头将几人接下来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收进耳中,当听到“牛少侠被邀上全真,据说做了全真弟子”一节时,喜道:“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惟只望小朋此后能一帆风顺”。
原来他正是心若,自从黄药师师徒离开之后,他便浑浑噩噩的,再思及师兄驱他下山时说的话,和十几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一时间他心中混乱不堪,脑海里念头纷埕,偏又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好象活着的已经不再是自己。
在少林待的十几年里,他自信已经渐渐放下了所有的一切,数年来心中脑中确也已空荡荡的,然而此刻意识深层仿若突然多出了些什么,他下意识地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却完全不相信会这样,对他来说那是原本早该不存在的东西,早该不存在的啊,于是他惶恐了,迷失了,心中时而彷徨惆怅,时而憋闷空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完全不知道却又似全然明白,心中似痛苦非痛苦,似迷乱非迷乱,整个人飘飘摇摇,仿佛下一刻灵魂就要消散。
如失了魂魄般到处游荡的心若,拼命强制自己理清混乱的心绪,脑海里一个接一个的闪现参经习武的画面,随着一副副的崩散,最终脑海仍是陷入了一片混乱。
沿路他就这样浑浑沌沌地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个包子铺,刚才醒过神来才发现,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个馒头和两个素陷包子,其中一个已经咬去一半了,嘴里还能感觉到青菜的味道。
苦涩地笑了笑,他吃完了面前的东西。向店主道了声谢后,他又上路了,至于去往什么方向,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也不会去为此思考,因为下一刻他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又陷入了混沌。
转眼间秋去冬来,刺骨的寒风带来了飘舞的小雪,渐渐地小雪变成了零落的雪花,雪花又变成了飞洒的雪片,冬日到此时已迎来了无可阻挡的严寒,何况今年又是格外之冷。
青城山飘了一夜的雪花终于止了下来,“咯吱”,“咯吱”,……,遥远的地方若有若无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这个寂静的山岭上又会有谁在大雪天上来呢?
“大锅(哥),娘让我们快去快回,这次我跟着你哩,你可不要在山上耽搁太久了啊”,一个棉衣夹裹的矮小身影呼呼喘着粗气对着前面的一个瘦长身影道。
前面的那人一边往上爬一边应道:“我晓得喽兄弟,你不要老是说,好不好馁”。“可是娘让我盯紧你诶,我能有啥子办法馁”,后面的矮小身影接道。前面那人不再答理他,兄弟二人半个时辰后已爬到了山上。
“你在这等我会,我到前面的屋子里把那几张獐子皮拿来,咱们就下山,好不好嘞?”,削瘦的那人道。“那你还磨蹭个啥子,快点取(去)哟,嘞”,矮小的少年对着他急切地道。瘦削青年并不生气,只因这个弟弟自小便常犯疯病,而且身体也时好时坏,全家人都对他倍加呵护容让,自己这个当哥的自然也不好跟他计较,于是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木屋。
矮小少年看来是第一次上山,他东瞅西瞧地打量着周围的山景,不时地跺跺脚,驱散足部的寒意,不一会他“咦”了一声,走向几丈外的一棵松树,原来树下有个盘曲的物体,只是被积雪覆盖,看不出是什么。
那瘦削青年来到木屋?br/>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