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眼珠一转走向内间,从床下起出一坛烈酒,咕咚咕咚便灌了两大口,顿时一股火辣辣的热气从胸腹传遍全身,舒坦至极。他贪图此时片刻的舒服,心想:“皮子就在外间墙上挂着,伸手就拿走了,老子先歇会”,一时也不急着去拿獐子皮了,便斜靠在墙板上,慢慢喝起酒来,脸上满足致极。
“啊,妖怪,救命啊,大锅救我”,一声扯破嗓子的尖叫传来,吓得瘦削青年差点将手里的酒坛子扔掉,他赶紧起身向门外奔去,嘴里吼道:“小山子,出了啥子事情哟?”,走出门外他抬眼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叫小山子的少年正摔下悬崖边。
山洞中的心若从入定中迷迷糊糊的醒来,月余以来终于首次完全清醒了,他感觉好象自己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其实是周身堆满了积雪。他昨日傍晚浑浑噩噩地来到了这座山上,在山顶一处看见了一个山洞便径直钻了进去,后来好似与什么辛苦搏斗了一番,撕打之后便将那物用大力甩了出去。不过内力却着实消耗不少,他便打坐恢复起来。
他在洞口打着打着坐,不想却进入了深层入定中,深夜时恰好严寒降至,全身热量便渐渐收缩入内脏,内力更借此机会精进了几分,以致后来雪花降至身上不但未曾化去,还积少成多便将他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刚轻运功力震开了身周裹着的积雪,便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暗道:“不好,怕是有人遇险”,忙四处打量,就见十数丈的斜上方一个少年正连滚带爬地退向山崖边,而他本人还茫然不知。
心若连忙站起身来去救援少年,但是身体有些僵硬,足一点地,差点没摔倒,他只好边缓行边舒通手脚血脉。
少年仿若吓傻了,一步踩空竟从山崖边坠了下去,当此时哪还容得心若犹豫,他一飞身抓住少年后领,瞬间伸出左脚勾在山崖边上,楞是在千钧一发间提住了这名少年,不过稍微有些运叉了气,胸口闷胀堵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双手胡乱挥舞的少年兀自惊骇,闭着眼睛大喊:“妖怪啊,大蛇,救命”,原来他拨开那盘曲物体上的积雪时发现的竟是头颈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蟒蛇,顿时吓得心胆俱震,惊慌失措。
心若被他带得不停颤动,随时有可能掉下去,情急之下只好劲贯右臂将少年甩了上去。
瘦削青年满脸惊骇地冲了过来,想看看兄弟摔死在哪了,好去替他收尸,没曾想刚到崖边,一个物体飞了上来撞在自己身上,顿时他和那物体一起摔在地上,肩膀重重磕在了崖边翘起的硬物上,还好身子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倒不虞掉下崖了。
瘦削青年回过神来,一看旁边是自己弟弟,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心有余悸地抬头看了看山崖,才唤醒了迷乱的少年,暗道一声侥幸。不过他再也不敢多耽搁了,拿起皮子便携着迷迷糊糊的弟弟下山了。
且说心若脚部运力,刚要回身倒卷,脚尖便被那人肩膀的一股力道推出崖边,连喊也没喊出声,就直楞楞掉下悬崖。
他身子未恢复灵便,功力运转不畅,已陷入必死无疑之局,但心绪反而在这时平静了下来。一直混沌纷乱的脑中,诸般杂念纷纷退去,大脑瞬间恢复了清明,眼光几经闪烁,时而平和,时而深沉,到最后却透出了不甘和疑惑,他的眼睛越来越血红,从双眼耀目的红光中似乎能看到他脑中倒退的黑暗,“轰”,————,他看到了,听到了,一个遥远时空的记忆画面,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如昨,心灵除了震颤还是震颤:
“呜--呜--”,是火车的汽笛声,“轰”是撞车的爆炸声,“啊--,吼—”是人们的惨叫声,双眼瞬间被血色的世界填满,他大吼一声“不”,全身竟爆发出无比强大的信念,一瞬间思维接管了身体,调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数股莫名的力道从脚部、腰部、腹部等处窜出,只见他在空中做了几个不可思议的展身,踢腿,折叠,翻跃后,本来迅疾无比的落势,逐渐被消去,“唰”、“唰”、“唰”、“唰”在下方的林海闪身几次,他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喀嚓”、“喀嚓”、“喀嚓”先前踩到的树枝,却在随后相继断折。
“呵呵,我丘翳风可不能再死一次”,心若嗤笑着说道,双眼灵动无比,透着一股近于邪气的飘逸,接着他又凝重地道:“恩?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我?是?不是?恩?是我啊,不对啊,他竟想修行脱世,这不是我想的,见鬼,怎么后来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呃”,他忽然眉头一皱,眼神涣散开来,仰头缓缓倒在了地上。
一个青袍高冠但冠中头发太过散乱的道士,突兀地来到昏迷在地的心若跟前,自语道:“好个小和尚,好俊俏的功夫啊,嘿嘿,既然你有缘来到老道的清修之地,说不得也要救上一救”,说罢夹起心若飞身而起,几个闪跃间已在数十丈外,浑似身上轻无一物。
第四章缘何,心化(下)
却说心若被一道士所救,那道士挟起他便行,曲曲折折奔走里许,便隐约可见前方峡谷的半山中有一处院落。
待近了才知,原来是一个破旧的道观,门前跪着的一个粗壮的汉子,看衣着似是云贵之地的苗人。见老道到来,他叩首叫了一声:“师父”。
老道来至近前,对其视如不见,待已走入门内后,一阵细微却异常清晰地声音却传入了壮汉耳中,言道:“天和,莫要叫我师父,速速离开吧,你我七年前缘分已尽,如今即便你再跪十日也是无用。切记我传你的这一路“风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已可说是绰绰有余,但若遇上了内家高手,千万莫要让对方内力侵入丹田”。
壮汉闻言哭拜不止,良久,观内仍无动静,他便继续静静跪着。
汉子一直跪至了日落时分,至此已满三日,他哭拜道:“纵是师父不认我,但天和的命是师父救的,本领是师父授的,今生不敢或忘半分,待死后必将埋骨此处,以守侯师父左右”,随即狂奔下山。
久久,内院中传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低不可闻,片刻而逝。
心若昏倒之后,出现了常人根本无法预料的情况,他脑中竟现出了一大一小两种思维记忆相互交织纠缠,一个是前生一直到入少林不久,一个是今世到如今,随着前者一点点涌现,后者竭力反扑,但是它本身却在每次接触时有丝丝缕缕分离开来,融入了前者。
随着前者的壮大,它们开始时刻争夺起脑部的控制权,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忽红忽白,眉头时攒时松,守侯在一旁的老道嘴成弧形,连连称奇。过了一会,两种思维同时平静下来,缓缓盘绕旋转,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的一段记忆:
时间回到丘翳风死于火车相撞的十五年前:
一个红砖瓷瓦的小院外,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一起玩泥巴,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的英俊孩子向另一个白白净净有些秀气的说道:“你家刚搬来住吗?”,秀气地道:“恩”。
英俊的小孩道:“我六岁了,你多大啊?”,白净秀气的道:“我也六岁了”。
英俊的又道:“我叫小风,你以后能常来陪我玩吗?”,白净的道:“好啊,我叫小海”,咯咯的笑声伴随着他们,建立了童年的友谊。
……“小风,你不要为我出头了,我不怕他们的”,小海对满脸紫青的小风道。
小风道:“那怎么行,我不许他们欺负你,他们还说你是野孩子,你不是,不是的,我不准他们侮辱你,不准,呜呜”,两人抱头痛哭。
他们从来和其他孩子玩不到一块,因为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都看不起小海母子,只有小风从来都把小海当作好兄弟。
……在一栋楼外的护墙上,两个背书包的孩子坐在上面摇曳着双腿。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问道:“小海,你爸爸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叫小海的孩子道:“妈妈说爸爸很快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让他给我们买好多好吃的,咱们一起吃,好不好,小风?”,说着陷入了兴奋的向往中。
小风低“恩”了一声,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他想的是爸妈闲聊时说的话“唉,小海这孩子真可怜,他爸爸三年前执行公务时……爆炸……,唉”。
……“铃铃铃铃”,大批穿红带绿的孩子蹦蹦跳跳涌出了教室。小卖店里:“伯伯,我要买冰淇菱”,“我要买雪糕”,“我要脆皮的”,“我要夹心的”,“伯伯给我拿巧克力”一帮孩子拿着手里的零花钱买着各种各样的零食。
小海只能羡慕地看着他们,旁边的小风买了两个冰淇菱,递给他一支道:“小海,咱们一起吃啊,呵呵”。回家的路上,小海道:“小风,我好羡慕他们有好吃的,好穿的,等爸爸回来,我一定要让他给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我都要尝个遍”。
……“嗖”一个十六七岁的俊朗少年骑着单车飞速掠过。“小风你不要骑那么快,很危险的”,小海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叫道。
前面的少年得意得道:“哈哈,我的车技这么高,怎么会有事呢?”。
……两个月后,“小海,再过两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好高兴啊,不知道爷爷奶奶、爸妈和姑姑和会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呢?”,小风兴奋地对小海道。
小海眼神暗了暗,随即又高兴起来,看着小风飞速前进,也只得跟上去。
当二人如往常般已走了一半路程时,一辆黑色的桑塌那从后面疾驰而来,小风还兴奋地在路当中狂飙。
小海率先发现了后面飞驰来的汽车,狂喊:“小风让开,快让开啊”。
眼看那车刹车不及时要与小风衔尾相撞,小海看着他惊呆的眼神,一咬牙拼命猛蹬脚踏板,斜插到了小风内侧,“咚”,小风先飞了出去……。
小风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摇摇晃晃来到残缺不全的小海跟前,抱起小海哭喊道:“小海,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啊,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啊”,小海睁开眼睛,吐出几口内脏碎片,气若游丝地道:“我…。等…。爸…他…,协(小)……协……风,生…生…日”。
三个月后,小海的墓前,“小海,我知道你最后想说什么,你一直以来都希望你爸爸有一天能回来,即使明知道那是在欺骗自己,你一直在对我说你要让你爸爸买好多好吃的,好尝个遍。现在你走了,作为一起长大的挚友,你的心愿就让我来替你完成,我会把每种好吃的都画给你,告诉你它们的味道。放心吧,兄弟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一定会照顾好婶婶的”,小风对着小海默默祝道。
“好吃,好吃,爸啊,听说城南开了家美食城,你带我去尝尝鲜呗?”,一个胖墩墩的少年嘴里塞着腊肉卷对旁边面容刚毅身形周正的中年人道。
“不行,你看看你这两年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哪次一听说有好吃的,你死缠滥打的非要我带你去,一点都不通情理,你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儿子,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变回以前那样懂事好不好?”,中年人满脸苦涩地道。
胖子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眼角,悠哉悠哉地道:“爸啊,你不带我去算了,今年高考我可不敢说能考上大学哦”。
“你”,中年人恨恨地举起手掌,却始终不忍打下去,最后只好泄气地放下了,叹道:“唉,爸爸怕了你了”。
当天下午父子二人就逛遍了新开业的美食城,胖子足有两百三十多斤,他父亲身材却中轨中矩略微偏瘦,看着完全不搭配的父子,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父子俩对此早已习惯,完全不放心上。
看着每次吃好东西吃到最后都要流泪的儿子,中年人一时感觉他这个孩子现在并不是完全不懂事,还是知道感恩的,心中也宽慰了许多。
这年夏天胖子考了不错的分数,可是因为体检不过关,多项健康指数存在严重问题,最后通过种种途径也只上了一个二流大学,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地他放下了种种,不再有饮食强迫症,体重奇迹般的回复了正常,体型也慢慢变得修长健康。
不想在第三学年,他便因车祸丧生,结束了年轻的生命(父母在他的日记里找到了他的遗愿,明白了几年来的一切,以后一直与小海的母亲相互扶持),不过他却救了同车的一个女孩,也算死的有些意义。
心若脑海里的记忆在车祸发生的一刻瞬间停滞,心灵在巨大的震颤着,忽然另一股记忆喷薄而出,从幼年到如今,一点点流淌过去,内中充满了苦涩,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悔恨,最后演变成了绝望,演变成了恐惧,演变成了自我麻醉,演变成了只想逃避,这一切都在两种思维中同时流淌着,一种思维冷静的看着一切的演变,另一种思维却不断波动,震颤,幅度越来越大,随着前一种思维流水般的卷来,它一点点溃散,消融,最后完全化为了虚无。
心理的防线最后一刻轰然倒塌,所有的记忆再次化为混沌,浑浑噩噩中心若再也不想去思考,心灵在片刻间被完全抽空,一片大乱后的脑海瞬间再次归于了宁静。
老道端坐于蒲团之上静心打坐,柔和的光线顺着窗棂照了进来,给地面铺上了一层银光。映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中,古朴的院子里透着一种别样的静谧。
墙角的床铺上,心若缓缓睁开了眼睛,好可怕的一双眼睛,内中没有一丝的生气,遍布着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他眼中有了焦距,双眼重新焕发了神采,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上方,不知道是否在想些什么。
“卢梓你究竟算不算死了?没想到你留下的感情竟在不置不觉中控制了我的思维,可笑啊,我竟一直没有察觉。想必自我转生便在受你影响,只不过你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我,直到入少林那一刻,你终于掌握了我的情绪进而成长成了后来的心若,他渐渐成了一个独立人格,不知是你还是他不想面对从前,便将原本的我和幼年的你一点点剥离,压制进了心灵深处,可惜这条路是错的,他一直活着为自己编织的虚妄当中,如何还妄想解脱,真是可悲”,心若,不,应该是全新的人格,苦笑了一声,心中叹道:“走吧,走了好,最起码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解脱,我还是应做回丘翳风,这里的丘翳风,少林毕竟是你的归宿并非我的啊”。
老道睁开了眼睛,笑呵呵地道:“小和尚醒了,不错,不错”。丘翳风眨了眨眼睛,坐起来道:“多谢仙长把我救到了这,您可有些吃的,我倒是饿了”。
老道伸手一抓,丈外的一盘水果倏忽飘到了心若面前,四平八稳地落在床上。丘翳风眼角动了动,赞道:“‘擒龙功’?老道士,好本事呢”。
老道对他把称呼从“仙长”变成“老道士”也没有在意,依旧笑呵呵地道:“小和尚好兴致,竟懂得从跳崖中体验前辈仙人飞行的乐趣”。
丘翳风“喀嗤”、“喀嗤”地啃着野山果也不在意,眼珠盯着老道上下转悠,忽然道:“老道士,你身周紫蒙蒙的是什么?让我看不真切”,随即下床要往老道身上的紫气抓去。
老道用拂尘不着痕迹地挥开他的手,道:“小和尚你想知道?”,看着丘翳风点了点头,老道乐道:“嘿嘿,我老人家却偏不想说”。
丘翳风讨个没趣,回身坐到床上,“喀嗤”、“喀嗤”地继续啃着山果,也不再言语,等都吃完了,又和老道斗起嘴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到后来,“小和尚你满嘴喷粪”、“老道士你最爱吃屎”、“你,你,你不配作和尚”、“哼,你敢称道士?”……。
转眼间晨曦透出,老道起身来至院中,从震位开始倒转八卦,左一脚,右一脚旋转起来,丘翳风从黄药师授徒中不经意间听了点五行八卦的道理,但在此时全然无用,见老道左转右旋,身手步随心而动,随意而转,片刻间犹如云遮雾照,周身紫气升腾,他看不出门道,脑中幻象纷埕,心口如千军万马一起踏来,竟然足不能立,差点摔倒,赶紧转头不看。
正在他收摄心神,运气平复时,老道随着身形转动念道:“以一心观万物,万物不谓之有余。以万物扰一气,一气不谓之不足。一气归一心,心不可为物之所夺,一心运一气,气不可为法之所役。心源清澈,一照万破,亦不知有物也。气战刚强,万感一息,亦不知有法也。物物无物,以还本来之象。法法无法,乃全自得之真”。他不想听这个荒诞老道胡诌,随意打量着屋内摆设,不过其中的几句歌诀倒是不经意间记住了。
过了一会,老道收功回来,长出了一口气后闭目打坐。丘翳风问道:“老道士,你尊姓大名啊?”,老道道:“我辈修万古之真,身名一符号耳,且随你叫法”,接着又对丘翳风道:“小和尚,你该走了”。
丘翳风一愣道:“走?上哪去啊?”,看着老道闭目不语,他似有所悟,转即失笑。只见他躬身拜道:“小子是该走了,道长,告辞了”,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晨曦之中。(此老道确有其人,原著最后英雄大会出现蓝天和,其人师从奇人学艺,原著可考,其余疏漏望看官包涵,多多批评斧正,铭感五内)
第五章中途,两分
丘翳风从青城山离开一路不紧不慢地北返,这一日便来到了夔州路的达州地界,市镇内锣鼓喧天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春联新贴,灯笼高挂,好不热闹。
丘翳风在一家露天铺子要了些施舍,沐浴在喜庆气氛中也格外轻松起来,看着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匆忙采办着年货,他倒是有些想念起前世今生的亲人来。然而今非昔比,心性数经锤炼,即便沉寂在思念的情绪当中,他也片刻既能恢复,于是仍继续着自己的漫步。
在市镇的东北角有一个关记饭庄,门面不小,人来人往。且看店内,或人一桌,或一两人一桌,几乎没有空下的桌位。在一楼的左间靠窗部位,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将面前的糖醋溜肉段,一个接一个的夹进嘴里,吧嗒吧嗒的品味着,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
片刻间吃的还只剩下三个,他犹豫了半天又将一个夹进了嘴里,与此同时双眼骨碌骨碌地转着打量向四周,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掏进口袋。看着没人注意,他迅捷地掏出来一条蜈蚣放进了碟子里,一看大功告成,顿时脸上喜极,接着却装出十分愤怒的样子,拍着桌子道:“喂,老板啊,老板,怎么搞的嘛?”。
一个六旬左右的老板慌慌张张跑进来,满脸急切地道:“客官,什么事啊?”,老者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岂有此理”,周围人的目光顿时被他吸引过来了,他满意地看了看周围,接着埋怨道:“菜里有这么大条蜈蚣,你想吃死我呀!”。
老板脸现不悦,指着他道:“客官,你……”,老者挥手打断他,揽着他的肩膀随和地道:“好了,你不用说了,呐,这次我姑且算了,我看你这个人挺好好相处的,我决定不追究了,阿”,说罢拍拍老板的背,笑眯眯地看着周围,摇摇摆摆地背着手向外走去。
老板脸色铁青,指着他道:“啊,好啊,你不追究,我可要追究了”,老者一听,眼睛一翻,脸皱成一团,转回身委屈地问道:“恩?你追究什么呀?”。
老板抖着右手的食中两指,气愤地指着他道:“你可真是斗胆啊,你连续三天在我这白吃白喝,我们镇上可不止我们一家饭店呐,你就偏偏跑到我这里来占便宜,你分明是想和我作对是不是啊?”
老者一脸委屈,对着老板认真地道:“我不是成心和你作对,呐,谁让你这饭菜做的好吃呢?”。老板怒极,瞪着眼睛道:“岂有此理,你,你,还说风凉话是吧”,接着他喝道:“财源广进,招财进宝”。
“是”,四个小厮应了声,拿着棍棒涌了上来,老板道:“你们四个,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以后不敢再来这里占便宜,知道吗?”,四人应了声挥着棍棒打将上去。
老者左躲右翻,片刻间跃上了窗台,回身吐了吐舌头,撒腿便跑,几个小厮气的跟在后面急追。几人一前一后在市镇里乱窜,老者虽然年老,但脚步快比鹰兔,几个小厮撵了几条街竟连人影也找不到了。
老者一味奔逃,突然看见前面有个小和尚,眼珠一转道:“哈哈,我穿上这小和尚的僧衣,他们不就找不到我了吗?”想到这他伸手便向小和尚后背“腰俞|岤”点去,正以为要手到擒来时,不曾想一股凌厉的掌风已迫至胸前,他胸腹回缩一尺,才堪堪避了过去,寻即发现大为不妙,连连折跃三次才逃出了四周汹涌掌力的围堵。
却说丘翳风正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指不着痕迹的从后面点来,此时已贴近到了衣服,心下大惊道:“不好,有人暗算”,危急之下忙俯身同时挥掌后甩,身移半步后,“云断秦岭”、“双冲锤”、“仆步下擂拳”接连出手,招发如电,去势汹涌,将敌人前中后退路尽皆封死,料想敌人避无可避,必要以力硬接,自己还有数不清的后手,到那时,“哼”、“哼”就有他好瞧的了。
老者双掌化拳连连拍出,倒跃三丈后避开了丘翳风的攻击,然而一晃身又折回,笑嘻嘻地道:“哎呀你个小和尚,好功夫啊,老顽童领教了,走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比划比划”。
丘翳风丝毫不躲闪,让他拿住了胳膊|岤位,老者正诧异为何出手如此顺利时,却听对方欣喜地道:“大哥,是你吗?难怪功夫如此了得呢,不过你为何要突然出手点我|岤道啊?”。
老者一听松开了他,眉头紧皱又挠了挠头道:“你是谁呀?大哥?我记得我娘只生我一个孩子来着,后来倒认了一大一小两个兄弟,可你不大不小的,怎么也叫我做大哥?”
丘翳风急切地道:“我是小风啊,十多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啊?你还教我武功呢”。
老者左手叉腰,右手捏了捏下巴,想了一会欢呼道:“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蹦跳着拍着心若双臂道:“兄弟,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啊?后来我去找你玩,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还有啊,你怎么做了和尚啊?啊?说啊?”。
二人到了市镇外的一处树林,丘翳风将数年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直听得周伯通沉闷异常,只听他道:“恩,庙里的大和尚都太过无趣,倒是闯蒙古军营有点意思,早知道这么好玩,我也去闯闯了,兄弟,下次千万要记得带上我啊”,丘翳风无语。
丘翳风道:“大哥,我把你教的武功传给了兄弟小朋,你不会怪我吧?”,周伯通随意地摇摇头道:“随便,随便,走兄弟,咱俩再好好切磋一下”,说话间已是急切的不行。
丘翳风知他性情,便随他来到林中一片空地。周伯通双手对捏,笑道:“兄弟小心了”,说罢身形晃动,两步欺到近前,举起右掌便劈向丘翳风左肩。
丘翳风侧身欲避,那掌势却中途立变斩向右肩,登时右半身如自动送上般,陷入对方掌力之下,这正是全真派武功极精妙的上乘招数“紫电穿云”,手掌到了中途,去向突换,明明劈向左方,掌缘却要斩在敌人右身,但在周伯通使来又有不同,掌后蓄有数道柔力,化生于无形之中,此掌去势快则疾如闪电,慢则变化无方。
丘翳风如何不了解这招的精妙,右肩下沉,弓步左立,左掌掌风鼓动迅疾上抄,转即以万钧之势下斩,右拳直出劲透指背,直捣对方胸腹,尽显“罗汉拳”中的一式“斩手摧心拳”的凌厉。
周伯通躬身收腹后退数寸,忽地左掌伸出抵在丘翳风右拳上,右掌变拳直击丘翳风左肘。丘翳风左掌斜斩,右拳吐力,“砰”一声,劲风席卷周近,二人一错而开。丘翳风在原地留下浅浅的两个足印,而周伯通脚下却痕迹全无。
随后,两人来来回回拆了四五十招,已自心中有底,顿时各将功力提升,只听丘翳风道:“大哥小心了”,寻即弓步抢上,左掌轻轻巧巧平推而出,右掌快若疾电斜向上撩,掌缘劲风鼓荡,急速地迫向周伯通。
“哦”,周伯通见状眼睛一亮,内力灌臂左对右右对左,两拳交叠而出,迎上了丘翳风的两掌,待拳掌相接,劲风骤停,亦无半丝力道泄露,他用的正是空明拳的招数。
丘翳风第一次切身体会空明拳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空而不空的掌力,顿时暗道:“厉害”。他双掌被对方黏住,进退不得,便右腿轻提踹向对方,趁其力移下盘,掌力猛吐,双臂从对方黏力中勉力脱出,随即回拉前旋,平推而出,端的是一气呵成,正是“伏虎拳”之“右步双推掌”,两掌看似后力不继,越推越慢,实则拳中劲力一路提升,更见刚猛。
周伯通双拳绕住丘翳风两掌向内一圈,丘翳风顿感一阵吸力传来,掌力竟然走偏,他回步拉弓,左掌变拳下捶,右掌迅猛上冲,使的是“伏虎拳”之“右步上挑下冲拳”,拳掌刚劲蕴蓄,借力使力,趁势用势,这一招用得恰到好处,威力已是发挥到了极处。
周伯通被对方凌厉的拳风刮的脸部生疼,心知这一招的威力极大,端的不容小觑,于是身法展开,双手圈带,内力鼓荡澎湃间接连四拳击出,拳中的劲力柔中蕴刚,刚中带柔,顺掉丘翳风的攻势后,反而化做三股旋风,带起周围沙石枝叶,绞向丘翳风。周伯通发出此招后,暗道:“糟了,这招我兄弟恐怕要接不下”。
丘翳风一看此招的威力眉头紧皱,登时飞身后退,一连拍出六掌却如泥牛入海不起丝毫作用,瞬间三股小龙卷已将他卷入在内。他身在龙卷之中,周身旋转双臂急挥,只听“噗”、“噗”、“噗”、“噗”之声大作,继而漫天掌影破空飞出,直击向四面八方,“砰”、“砰”、“砰”、“砰”、“唰唰”周围树枝摇动枯叶雨落,龙卷登时瓦解。
周伯通打散击向他的零散掌力,走到丘翳风近前拍手道:“好身手,好掌法,兄弟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啊”。满身灰尘树叶的丘翳风苦笑道:“大哥,你也太没轻重了吧,兄弟的内力都被你这一招耗了大半了”,说罢盘膝而坐,回复功力。
两个时辰后,丘翳风被周伯通拉去白吃白喝了一顿,当晚二人找了个破庙宿下,丘翳风想起小朋的事情,便对周伯通道:“大哥,我跟你说过了,我把你教我的武功传给了我兄弟,听说他进了全真教”,周伯通一听到这,躺下身打断他道:“困了,困了,睡觉啊,兄弟你可别指望我会去重阳宫”。
丘翳风道:“不是,我是说,不知道他拜了谁为师?如果没有的话,你就收他做弟子怎么样?”。
周伯通起身皱了皱眉道:“这样啊?兄弟,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哎呀,算了,算了,等我见到他,只要他差不多,我就收他做弟子吧”。
丘翳风知道自己再罗嗦,就要把周伯通吓跑了,便不再多言。
第二日,周伯通跟着丘翳风往少林方向赶了半日的路,沿路荒凉寂寞,他越走越是苦着脸,丘翳风见状道:“大哥,你还是到南边的繁华之地玩吧,我以会再去找你”。
周伯通喜道:“好啊,好啊,还是兄弟你了解我,我还真的想起来南边有很多好玩的呢,那我走了,兄弟你自己保重啊”。两人便相互告别离开了。
周伯通天性率真,喜好玩耍,在一个地方呆上几天若没有吸引他的东西便会腻烦,况且他在北地游玩了好多年还顺带收了个弟子,到最后实在没意思了,便一路南下,结果碰巧在这里遇到了丘翳风。丘翳风要回少林了结身世,也不想再多耽搁,于是二人便分道南北了。
且说小朋在重阳宫一节。那日他无意间听到赵志敬、鹿清笃的对话后,着实对二人感到不齿,心中愤懑之下,回去收拾好行李便要离开。
快要走出门去时转又一想,若是就这么走了,如何能出得了胸中的这口恶气,便主意一改暂时留了下来,给对方算计自己的机会,说不得必要时也要为所受的侮辱讨还个公道。
与此同时,赵鹿二人在他心中是被彻底划为邪恶一流了,对二人半点情面也不想再讲。
一日,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到了厨房,身后还跟着一个眉目英挺的少年,他拦住刚走出厨房的一个小道士,抱起肩膀眯着双眼道:“小五子,你这是干么去啊?”。
小道士唯唯诺诺地道:“啊,净,净光师兄,我是给小师叔祖送,送饭去的”。胖道士看了看饭菜,抢下筷子道:“哼,给他吃还用的着这样的好东西”,三下五除二将菜里的好东西挑了个干净,接着道:“杨过,臭小子,你给我滚过来”。
他召唤的英俊少年一脸不屑地看着他,慢吞吞走过来道:“师兄啊,又有什么事?”。胖道士怒道:“一天不教训你,你就皮痒了是不是?你去,代替小五子送饭去,看看那个乡下小子干什么呢,赶快回来汇报,否则休怪师兄不客气”。
少年道:“你干么不自己去?我才不去呢”,胖道士一把揪住他耳朵,狠狠地拧了两圈,骂道:“好小子,今天不教训你不行了,说你去还是不去?”。
少年用力推着他手,告饶道:“哎哟,哎哟,疼,疼,师兄,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少年嘀嘀咕咕地来到了小朋住的院落,路上又将菜吃了不少,心里不停地骂道:“死肥猪,臭肥猪,哪天掉到茅坑里淹死你”,却见小朋在练拳,便站定观瞧。
小朋专注于习武,十几年来根基扎得极其结实,论起武功的精纯,全真教的年轻弟子少有能比过他的。站在门口的少年见他一招一式沉稳有力,落落大方,当收则收,当放则放,力道沉雄处,劲风舞动,招式迅疾时,快如闪电,不由得暗生敬佩,原来对黑少年的吃味之心也渐渐退去,一时心里倒希望自己要是能跟这个黑少年学武就好了。
小朋练完功,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俊秀的少年,恐怕等了不少时间了,一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对少年道歉道:“不好意思小兄弟,我一练起武功来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让你久等了,奥,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伸手接过了饭菜,招呼少年跟着进来。
要是换了原来的小道士是肯定不会进去的,但这个少年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就跟了进去,他心道:“黑小子名声这么大,怎么会待人如此和气?有鬼,小爷倒要看看你耍什么把戏。呆会他一看见饭菜,肯定会大发脾气,我就把事情往死肥猪身上推,那就有好戏瞧了,哈哈”。
小朋看那瘦弱的少年一直恭谨地站着,心里有些不忍,便来到少年跟前,温言道:“小兄弟,你随便坐,不用那么拘谨的,对了,你吃了吗?没吃就一起吃点吧”,他说的话完全出自真心,言语中充满了诚恳。
少年诧异地看着他,眼角竟不自觉地湿润起来。他强忍着控制住情绪,心道:“杨过啊,杨过,你这是怎么了?他跟你素不相识,又怎么会对你那么好?他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千万不要相信他”,依言坐下后,他便紧盯着坐回饭桌的小朋,要看看这个假仁假义的黑小子一看到饭菜会怎样的原形毕露。
小朋揭开食盒,一看菜竟比平时少了近一半而且剩下的大都是粗糙的菜叶、菜梗,心中隐隐有股怒气升腾,可片刻间这股怒气便烟消云散,他端起饭碗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旁边的少年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好奇,终于问道:“那个,小,呃,你没发现菜被人动过了吗?”,小朋笑笑道:“动没动过又怎样呢?有饭吃就不错了,我还挑什么,记得我来全真之前,京西路到处是饥民,还有一些是老人和孩子,他们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比起他们凄惨的处境,我们这些不用为衣食担忧的,还有什么资格挑剔”。
听着小朋沉重的语气,少年想起自己两年多的流浪生活,心中一时酸楚无比,对眼前的黑少年再无半点偏见,倒觉得他是个好人,忍不住脱口道:“你真是个好人,大哥,我能这么叫你吗?”。小朋看着眼角含泪的少年,温和地点了点头。
少年喜极,欢呼道:“哦,我也有大哥了,哈哈,哈哈”。看着这时哭时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