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下午了,火辣辣的骄阳炙烤地柏油路面沸了一般,隔着几步路就冒着一个黑色半透明的泡,言唯香赤着脚,脚板上烫的厉害,这会儿倒觉着习惯了,也不觉着有多受不了。
前面就是上海滩最繁华的大华饭店了,暮色下灯红酒绿的欢笑场,这会子倒像是一头沉睡了的雄狮,斜斜落下去的夕阳照在耸立的几层高楼上,垂下来的阴影将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物拉得老长,她躲在阴影的一角里,看着对面三三两两的几个人,突然间却觉得好悲哀。
偌大的上海滩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在太平巷里养尊处优了二十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出来了,以为就算是死也会死在太平巷里头,可是到头来她没死,也没能留下来一辈子。
手里的乌木簪早已经被她捏地发了热,脚上深深浅浅的伤却狰狞地很,脚腕上原本有条锁着同心锁的珠玉链子,被她生生地给扯断了,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浅痕,白皙的脚脖子衬得那道翻着红肉的口子,令人更加触目惊心。
对面是一家小当铺,已经向晚了也没什么客人,老掌柜穿着烟灰色的缎面长袍,又配了件色泽光鲜的对襟马褂正歪在中堂里的躺椅上抽着大烟杆,似乎没想到这么早会有人进来,一见着这狼狈不堪又带了伤的女人不由得惊了惊,以为是惹上了什么仇家了,哪里还敢让她逗留,刚要喊来伙计赶她走,却被她罩在身上的睡衣给吸引了。
做惯了这种南来北往的生意,起码的眼力劲儿总还是有的,睡衣下摆虽然沾了不少泥污,却一看就是苏杭地区顶级的丝料所制的,单这一件睡衣便足以顶他这小半间铺子的了。
伙计见掌柜的不说话,以为他这是不想接这单生意,连忙挥着扫帚便要将人往外赶,却听身后的人“咳咳”地两声,说:“上门就是客,不得无礼。”
言唯香抬着眸子朝这看上去五六十岁的男人瞧了一眼,见他色眯眯的正盯着自己看,顿时厌恶的很,转了身一刻也不想留。
老掌柜连忙从躺椅上蹦了起来,追着言唯香的背影喊了一声:“姑娘请留步,如果有什么好东西不妨拿出来瞧瞧,价格嘛,好商量。”
言唯香扯着脚链的手指头紧了紧,闭上了眼睛一咬牙,倏地转回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老掌柜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往墙边靠着的一张矮几上一拍,断然决意地说:“九颗保亭的黄花梨,买你这间铺子也是绰绰有余的,一口价,一百个现大洋,其余的玉珠算我白送你了。”
九颗保亭的黄花梨小木珠,一般大小,粒粒饱满圆润,光泽内敛又含蓄,一看就是盘了多年的老木,只出了一百个现大洋已经低了市值太多,就是一颗也不止这个价,而言唯香显然是知道的,她只是不想太张扬。
伙计早已经瞠目结舌了,傻愣愣地扛着扫帚立在门口,就这一串不起眼的链子就能值这么多的钱?他这辈子可都没见过。
恰好有人过来淘古玩,伙计连忙迎着过去招呼了。
老掌柜是个识货的,一看那莲花白的玉珠已是上乘,再加上这几颗早已经绝迹了的保亭黄花梨,莫说是买下这件当铺了,便是想要这条街也是不在话下的,只是一百个大洋对他来说也不算个小数目,而这件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一旦买下了,能不能出手还是个问题。
当下便想为难一番,看能不能压一压价格,便笑着说:“姑娘一开口便是惊天的价码,只是若是死当还好说,若是活当的话,这个价格可就收不下来了,……”
不等掌柜后面的话说出来,言唯香已经抢先开了口:“死当,我收了现钱,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掌柜的一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开门做生意也有十来年,还从来不曾碰到过这么令他纠结的事,收了吧店里的资金算一算也就差不多这个数,什么时候能盘出去回本还没底,不收吧,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儿了。
“这,这,这……”掌柜的还显得很犹豫。
言唯香向来果决,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也绝不会跟这种畏首畏尾的人谈生意,捞起了桌上的链子抬脚便走:“掌柜的不收,前面不远的太平巷口就有一家当铺,我可以到那儿去看看。”
这话也就是一说,激一激这犹豫不决的老掌柜,如今的言唯香早已经不是那尊平富贵的二小姐,又如何还能去那太平巷?
老掌柜果然上当了,忙拉着言唯香的衣袖,态度上也缓和了不少:“姑娘别急呀,这谈生意谈生意,不谈哪里来的生意呢?只是这价格实在有些为难了,这么着,五十块现大洋怎么样?不能再多了。”
言唯香知道这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伎俩,可是她开的价已经低了市值太多太多了,这老掌柜分明是觉得她不懂行,把她当肥进肉宰呢。
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便转头看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稍显年长一些的人挑了一个鼻烟壶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那伙计见这喜欢,便吹开了:“爷可真有眼光,这鼻烟壶啊可是光绪皇帝御用的,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从宫里头流出来了,我们掌柜的祖上就做古玩生意,就给收了当做传家宝传了下来,我们掌柜的说了,这好东西啊也得遇上有缘人……”
后面的话言唯香没有往下听,只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冷眼扫了一眼这间当铺里其他的几件看上去很老旧的物件儿,勾了勾唇角冷哼了一声问:“掌柜这儿的东西可不少,大概都是宫里哪个皇帝‘御用’过的吧?”
掌柜的看人久了,一听这话便知道这女人不一般,脸上一阵白,陪着笑脸说:“惭愧,惭愧,不过是养家糊口混碗饭吃。”
言唯香不愿跟他多费唇舌,拎着那条链子在掌柜的面前晃了晃,不屑地说:“那鼻烟壶一看就是新制然后做旧的,我也不是个好惹事的人,掌柜的你看我这链子值不值一百个现大洋?”
掌柜的没想到这丫头看上去年纪不大,眼力倒挺尖,压低了声音伸手比划了几下:“各让一步,六十现大洋。”
“一百二。”言唯香不再废话了,轻描淡写地报了个数字,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了门外开始吵嚷的街道。
掌柜的脸色有些沉,急得直跳脚:“八十,不能再加了。”
“一百五。”女人一字一句地说着,一把抓过了珠链往门口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