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的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心里头却巴不得谁出丑呢，听了陌生女人刚才的那番话，都掩着嘴笑。
燕玲气地脸色发白，然而在面子跟脸皮比起来，还是这张皮重要得多，没了这张漂亮的皮，又哪来如今的这一切呢？虽然不过是过眼的烟云，也总归是浮华过。
“好”，女人紧咬了牙关，不甘又无奈地说，“要是你不能让我的脸看上去跟之前一样，看我不让我干爹请你去巡捕房喝喝茶。”
这么说着，就听外面走廊上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人群分开了一条道，走出来的却是个上了些年纪，却颇有些威势的男人。
而这人靳少衡在报纸上见过，暗暗替言唯香捏了一把汗，心道：这年头亲爹靠不住，就得有个靠得住的干爹，这燕玲这几天也算是没白忙，竟然傍上吴仁贵这座靠山了。
言唯香朝来人微微一颔首，却并不怎么怕，指着镜子前面的凳子，朝燕玲做了个“请”的手势，才从小云雀的手里接了妆盒过来打开看了眼，抿唇一笑，娉娉婷婷地往燕玲旁边走去了。
看着这陆续而来的一屋子穿着制服的人，无不替这势单力薄的女子提着一口气，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她却浑然不觉，手里的刷子或掸或扫，又是傅粉又是描眉的，竟没有半点的惧色。
靳少衡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声，抱着手臂也让自己沉了下来，小泥鳅见少爷的眼睛又慢慢眯起来了，不屑地“切”了一声，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嘛，见着漂亮女人就这幅色眯眯的样子。”
“我看你不单不想要腿了，大概连舌头也不要了吧。”靳少衡是什么耳力？自然是听到了。
小泥鳅吐了吐舌头，觉得不安全，又紧张兮兮地把舌头缩了回去，正走神，突然听女人暴怒着说：“你这手艺跟那些普通人的有什么区别？我这眼角上过敏起了红疹的地方可一点儿没遮住。”
言唯香不紧不慢，叫守在一边的赵明辉去找一些戏子用的水粉来，大华饭店里有专门的戏班，这东西可多得是，不一会儿就取来了全套的，言唯香见燕玲今儿穿着一件樱桃红色的抽丝大花旗袍，整个人显得贵气又妖艳，选了支较细一些的化妆笔，细细地描了只正要展翅飞翔的蝴蝶来，与衣饰颜色相配的颜色填进去，那蝴蝶几乎像是活的，长长的尾线一直飞入了云鬓，更添了一番别样的妩媚。
“好了，燕玲小姐看看是否还满意？”言唯香收了最后一笔，在全场的惊叹中不骄不躁地问。
燕玲瞧着镜子里愈发娇艳的可人儿自是喜欢得紧，然而一想要是说“满意”了，刚才丢了的面子可怎么捡的回来？原本笑着的一张脸，蓦地就沉下来了，起身抱着吴总长胳膊娇滴滴地说：“干爹，您看看我这张脸嘛，都给毁成这样了，还能跟您出去见客嘛，您可得给我做回主啊。”
这番话刚才是不是也跟咱们衡大少说过？不过衡少爷虽然有的是钱，却总缺了点什么，那就是权了，如今的上海滩早已经不如先前歌舞升平，就算是当红的歌女，也得替自己谋一个可靠的出路了。
而张燕玲千挑万选却选了这吴总长，靳少衡虽然逢场作戏惯了，却也有些不甘心，瞪着张燕玲的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
吴总长是出了名的老色鬼，嘴上说话安慰着燕玲，眼睛却瞟向了言唯香，奸笑了几声，轻咳着说：“燕玲小姐的脸被伤成这样，也算是蓄意谋害，来呀，将这女人给我带回巡捕房。”
两名穿着制服的人一跺脚，挎了步枪就去拿人了，小云雀见事情闹大想着过去求情，却被靳少衡拉了回来往小泥鳅的怀里一送，小云雀何时被人这么抱过啊，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小泥鳅好一会儿也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的时候，爱闯祸的少爷已经闯祸了。
“吴总探长这么办事可就不地道了，这妆容好不好也不能由着燕玲一个人说了算，明眼人可都看得出来，她这是公报私仇呢。”还是衡少爷敢说话。
而其他的人也就只是听一听，大气儿也不敢出。
言唯香朝他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却也没有多少热度，叫靳少衡见了心一热，随即又冷了下来。
吴仁贵横行惯了，也不看眼前的年轻人是谁，吹了吹嘴角的八字胡，薄怒着说：“本探长办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来说道，再废话，小心我连你一起带回去。”
靳少衡长这么大，上海滩除了太平巷没去过，其他就是巡捕房了，正觉着新鲜，又觉着这老头儿看睡衣女的眼神不对劲，怎么也不放心送羊入虎口，于是朝前伸着两手说：“好哇，麻烦吴总长了，听说巡捕房的饭食还不错。”
吴仁贵气地吹胡子瞪眼，当着手下跟平头百姓的面又不好出尔反尔，只好一挥手，当真一并收押了，而见了这场面的小泥鳅几乎要晕，这要是被家里知道了，别说是腿了，怕是命根子也要被割了啊。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回去通知家里又不行，见少爷跟那女子被巡捕房带走了，一屋子的人也散得差不多，撒丫子就往大华饭店外面跑，跑上了大街才发现手里还紧紧地牵着一个人。
“你，你流氓。”小云雀喊了一路都没能让这疯了一般的小子停下来，这会儿上气不接下气地，甩过去的一巴掌也慢了几拍。
小泥鳅一把捉住了女孩儿的手，没好气地嚷：“你这小妮子打人打上瘾了啊，我又没把你怎么样，怎么就流氓了？”说着讪讪地松开了还抓着人家的手，没什么底气地又说：“你最好别跟着我，不然的话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流氓该做的。”
说着做了个很凶恶的鬼脸，小云雀也算配合，果真往后缩了缩，见他转身走了，还是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