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小泥鳅跟踪人,还没被谁这么黏着过,这会儿他才体会到少爷平时被自己跟的有多痛苦了,不禁替少爷觉得可怜,可是鉴于他这种总闯祸的性子,决定等少爷出来了,还是得跟,死死地跟。
“哎,我说你要跟我多久啊?”终于熬不住,跳着回身问。
小云雀也停了下来,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扬着头有些戒备,又不示弱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救他们,所以我就跟着你,直到救到人。”
这什么逻辑啊,小泥鳅觉得头很大,又不能真的耍流氓,这丫头打人的手劲儿可大着呢,只好软下话,劝着说:“我说丫头,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算救,我也只救我家少爷,你想救人别跟着我啊,去求燕玲小姐,兴许还有用。”
小云雀越听越想哭,到最后竟真的“哇哇”哭起来了,口齿不清地喊:“燕玲小姐早就恨透我了,怎么还能听我的?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救人,我就一直跟着你。”
这算是威胁吗?不过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来说,被娇滴滴的丫头跟着,能算坏事吗?显然并不算,可是要命的是,这会儿可是紧要关头啊,回去搬救兵的时候要带个尾巴,还指不定老太太还有太太们该怎么想,到时候他老倪家一脉单传的这根苗怕就要断在自己这儿了。
“好好好,我现在要回去禀告我家太太想办法,不过你最好别乱说话。”这回算是遇到对手了,可是泥鳅跟云雀命里也不犯冲啊。
小云雀知道大户人家的规矩,乖巧地点了点头,在小泥鳅动身的当口又揪住了他问:“那个,你有没有钱?”
钱?小泥鳅从来都是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的,怎么会承认兜里还揣了两个亮闪闪的大银元?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一低头,才发现一只白嫩嫩的手已经摸进那藏宝的口袋了。
“喂,你还我,这可是我半年攒下来的。”
“就当我跟你借的,以后赚了钱指定还给你。”
……
小云雀就像是用飞的,就算有“飞毛腿”之雅号的小泥鳅也追不过,沿路上路过米行买了米,又在路边上买了些便宜的烂菜叶,而每次小泥鳅都慢了半拍,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大银元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心里嘴上都将这丫头骂了个遍。
用光了钱的小云雀这才放心地站在原地等,指着脚边的一堆东西,摊了摊手:“你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回去。”
看着眼前沉甸甸的一袋子大米跟一堆烂菜叶,小泥鳅真想找个地儿钻进去哭一哭,手舞足蹈地吼着说:“臭丫头,你这是在抢劫。”
小云雀觉得很无辜,翻着大眼睛:“没有啊,我都是花钱买的啊。”
这话不说还好,越说越让小泥鳅肉疼,龇牙咧嘴就差扑过去咬一口了,恶狠狠地说:“你打劫了我,是我,是我,只是我。”
“就咱俩这种体格,也得有人信啊。”小丫头挤了挤眼睛,比划着自己比对方矮了半个头的身量。
的确,说出来的话根本没人信。
最后小泥鳅还充当了回免费的劳力,帮着将东西一直送到了小云雀的家,来不及喘口气,又被丫头拉着,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去报信救人了。
靳公馆里今儿有些反常,老太太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所以平时太太们都睡得比较早,实在受不住就搭伴出去打打牌就当是消遣了,可是今儿这都快十一点了,还灯火通明的,也太不寻常了。
不过小泥鳅可顾不上这些,绕过西洋式院子里的一个圆形的喷泉池,径直朝三太太入住的小洋楼跑去了,少爷虽然是大太太亲生的,大太太性子却软,并不怎么主事,大帅最宠这位三姨太,又常年不在家,这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事情可都是三太太打理的,因着靳少衡是大帅独子的身份,三太太待他也亲厚地很。
三太太姓何,单名一个“馨”字,吴淞口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娇娇软软地叫人听了舒坦,也难怪终年跟军中那些大老粗打交道的靳大帅喜欢地紧,连更加年轻了几岁的四姨太也不放在心上了。
小泥鳅并着小云雀蹑手蹑脚地进去的时候三太太正在沏茶,清淡的茶香四溢了出来,是上好的金瓜贡茶,原是大帅最喜欢的。
三太太一转身见有人进来,不禁吓了一跳,又看是小泥鳅,才捂着胸口嗔了一声:“作死啦,这三更半夜的,要吓死人?”
小泥鳅平日里并不怎么怕这三太太,倒是对那吃斋念佛的老太太忌讳地很,是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只敢到这里来说道,见了三太太,忙拉着小云雀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三太太啊,您可要救救少爷啊,那巡捕房的人也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少爷给扣下了,这事儿要是让老太太晓得了还不扒了小邱一层皮?三太太,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说着不住地揉眼睛,揉了好一会儿不见有动静,才睁着一只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一看,差点儿吓掉了魂。
“混账东西,巡捕房那是什么地方?能无缘无故就拿人?”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浓密的胡须越发彰显了他一脸的威严,一身还来不及换下来的戎装更说明了他的身份。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任职河南保卫军总司令的靳正鄂,人称鄂帅,又称“鳄帅”,要问为什么要用“鳄”这个字,那就是顾名思义了。
小泥鳅不怎么有机会见大帅,每年他总会回来一两回,也都是来匆匆去匆匆,就连靳少衡一年中也很少见到这亲爹几回。
浑浑噩噩的小泥鳅还没弄清楚状况,小云雀更是被眼前各种金贵的稀奇玩意儿看花了眼,只听那三太太打着圆场说:“老爷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少衡是顽劣了些,到底还小,都说虎父无犬子,再过几年兴许就懂事了。”
“二十三了还小?都是被你们几个掼的”,靳正鄂宠溺地瞥了三太太一眼,才又转头问小泥鳅,“到底怎么得罪了巡捕房,你倒是详细说来听听。”
虽然心里头有一百只兔子在蹦跶,可是大帅出面,这事可就好办多了,小泥鳅捡着重要的信息说了,至于少爷怎么英雄救美那段就几句话囫囵带过了。
靳正鄂是什么人?哪是这么好糊弄的?一指小泥鳅旁边的丫头问:“你家小姐也一并被带走了吧,本大帅这次出面是不是得救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