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总长只顾着擦汗了,都不敢抬头看一眼,一听靳少爷发话了,连忙一甩手,看守的探员也是机灵的,连忙捡着钥匙把牢门打开了,靳少衡一开始还端着不肯出来,要不是小泥鳅跑过去推了他一把,这又得闹上了。
觉着后背生寒,掸着身上灰尘的靳少衡才觉着这临时演员的演技实在是好,都能乱真了简直,一勾那大帅的肩膀,这儿拍拍那儿瞧瞧,小声地说:“不错,比之前那几个靠谱多了,完事后让小泥鳅多给你几个大洋,下次有什么事给本少爷跑利索些。”
小泥鳅就在后头杵着呢,一听这话就知道彻底完蛋了。
靳正鄂气地眼珠子都红了,扬了手就要打,又突然间舍不得,只好骂着说:“你个不孝的东西,连亲爹都不认了?看我回去了不抽了你那根顽劣的筋。”
这话倒真像老爷子的口气哎,一言不合就抽筋这种事,那可是家常便饭的,有时候一个电话都能抽好几回。
靳少衡有些怔忡,或者说本心里有些不肯认,本来啊,犯了错在先,又加上刚才的那番荤话,真要认了还得了?要真是本尊来了,就怕那什么筋真的是保不住了。
不过不会啊,老爷子的寿辰还得一个月才到,这时候他怎么可能回来嘛。靳少爷还在自我安慰着,上去扯扯胡子,又扒拉扒拉眼睛,越来越不确定地问:“你,你是我,亲爹?”
靳正鄂孔武有力的手在儿子手背上一拍,顿时红了一大片,又心疼地低吼了一句:“你难道还有几个爹?”
这下真完了,靳少衡心里头的鼓敲得有点急,横跨了一步腻在了小泥鳅身边抿着嘴叽叽咕咕着说:“你小子,怎么把真人给带来了啊?”
靳正鄂的耳力可一点儿不比儿子差,完全不给小泥鳅说话澄清的机会,冷哼了一声:“难道这小子还给你带过假人?”
主仆两个同时捂脸,都觉得这话扯起来可有点儿长,还是先脱身的好。
“怎么可能呢,您儿子可是天底下最乖最懂事的。呵呵,呵呵呵。”说着自己也笑了,大概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是多么的不靠谱。
靳正鄂不想在外人面前教训儿子,瞟了他一眼,才转身跟一边似乎不存在的几人说:“吴总长,幸会幸会啊,没想到几年一别,再见面却是在这种时候。”
吴总长想起五年前的那场酒会来,的确是见过的,他只是没想到当时身份显赫的靳大帅竟然还能记得自己,擦了擦满是虚汗的手,跟靳正鄂伸来的手握了握:“劳烦大帅还记得,吴某真是荣幸地很。”
一字排开的几名探员也跟着赔笑,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诡异了。
靳正鄂戎马半生,爽直惯了,朝门口的方向拍了怕手,立刻有马弁规规矩矩地跑了过来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送到了吴总长的怀里,靳正鄂嘴角带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犬子顽劣成性,多亏总长替我管教了一顿,这点薄礼还请总长收下。”
吴总长哪里敢收啊,颤颤巍巍地捧着锦盒,一动也不敢动:“大帅这么说就见外了,少爷人中龙凤、风流倜傥,是大帅您的福气,今儿的事纯粹是误会。”
锦盒虽然不重,在吴仁贵看来却似乎有千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想腾出手来擦擦汗却不敢,直到靳正鄂重新开了口,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误会,那本司令就带犬子先回去了,改天再专程登门拜谢。”这话说地客气,却也不输分量,砸在吴仁贵的心头上,就像是一记闷雷。
靳正鄂说着就往地下室的出口走,一回头见靳少衡还傻愣愣地站着呢,顿时火冒三丈,当场怒吼了一声:“还不快给老子滚回去?嫌人丢得还不够?”
靳少衡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大跳,两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好了,不过怕归怕,事儿可不能耽误,在小泥鳅求爷爷拜奶奶的夸张表演中,还是指了指另一间牢房里蜷缩着的女人,可怜巴巴地说:“爹,我走也可以,我要带她一块儿走。”
正应验了吴仁贵那句“靳少爷风流倜傥”的话,靳正鄂真是恨铁不成钢,然而不等他开口,就听吴仁贵抢着说:“既然言小姐是靳少爷的朋友,理应一起释放了,本来嘛,也没什么事。”
这会儿倒“没什么事”了,靳正鄂要不来,还不晓得这几个色鬼会怎么对付一个文弱的女子呢。
不过想想这女人见义勇为、怒对名媛的劲儿,说她“文弱”大概有些失当了,靳少衡心头一喜,竟然“嗤”地笑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笑,小泥鳅表示果然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不过少爷好歹是姓靳的,大概死不了,要死的,还是自己这条没人疼的小泥鳅。
门一开,小云雀就冲了进去,一把握住了言唯香冰冷的一双手,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滴了下来:“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言唯香敛下眸子里濒死一样的绝望,抽了手出来,顺了顺小云雀的头发,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说:“都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这点委屈算什么?别哭了,我没事。”
出了巡捕房,已经是凌晨了,四下里安静地有些瘆人,昏黄的路灯更照的人心上沉沉的,靳少衡的一对眼珠子一直就没离开过女人的影子,靳正鄂瞧得出来这小子是真喜欢,有意试探着问:“言小姐是哪里人?家里人可安好?要不要本司令安排车送一送?”
言唯香早已经万念俱灰,也没看出来这对父子的意思,出于礼貌,还是弯腰行了一个礼:“多谢大帅的好意,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太远,自己走回去就可以。”
说罢也不等靳家父子表态,已经转身朝黑暗里走去了,小云雀觉着自己留下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也道了声谢跟着言唯香离开的方向去了。
已经被逼着钻进了汽车的靳少衡朝小泥鳅使了个眼色,小泥鳅刚要偷偷地跟过去,却被靳正鄂喊住了,贼心不死的靳少衡这才讪讪地在车里的座椅上捶了捶。
而言唯香却不知道去哪里,前面不远有座桥,桥下面三五成群地聚了很多流浪汉,夏夜里闷热地很,那些皮糙肉厚的汉子就那么席地而睡着,也不顾漫天飞着的蚊虫。
言唯香找了块干爽一点的空地坐了下来,这一天两夜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也不是铁打的,终究是累了,闭上了眼睛却又看到了他的脸,那些温存的,那些甜蜜的,都在她的眼前一帧一帧地回放着,然而只一瞬,他却变了一张脸,空洞的眸子里是她感到陌生的阴鸷,她听他修罗一般的声音说:“我恨你,我恨言家所有人。”
陡然惊了惊,蓦地睁了眼,却看见了蹲在面前的小云雀。
“我家还有间空房,姐姐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