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16,不过是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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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园的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而他心头的那把火,却烧了好几年。

    究竟多少年他从来不去记,只是每次都会不经意地问周煜:“几年了?”

    周煜正帮他扶着一块上等的小叶紫檀木,想了想,才看了他一眼说:“五年了,今儿过了正好是五年。”

    故爷喜欢木料,所以就有人源源不断地找了给他送过来,这些年整个愚园里头几乎都能闻着淡淡的木料香,所有进来了又出去的那些人,心也似乎都沉了不少。

    当年愚园里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已经没有人知道故爷为什么会喜欢木头了,可是周煜却明白,不过是因为她喜欢。

    在那场火里头烧掉了的,这几年又被他一件一件地做了出来,到这第五个年头,也就只差这一面开满了蔷薇花的屏风了。

    谁又能想到纵横捭阖,睥睨整个儿上海滩的故爷,私下里却更想做个木匠呢,落水斋里每一根钉子都是他亲手钉上去的,除了这面还没有完成的屏风,几乎没有一处不一样。

    “五年了,都这么久了啊。”他喃喃地抬头看了看正堂里正对着门口挂着的一副字,眼睛里头的冷倒渐渐地变热了。

    那是她十八岁的那一年亲手写下的,那也是他从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唯一抢出来的东西,当时一整块红木的匾只剩了小半幅了,他却不肯丢,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又修补了起来,后来就一直这么挂着了。

    周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正堂里那块刻着“唯有香如故”几个字的匾额,不由得叹了一声,周煜知道,他这是想她了。

    屏风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完成了最后一刀,不等过几遍漆,就被萧故亲自搬进了落水斋,他以为这个屋子里有了这最后一面屏风就能完整了,直到这会儿才明白,那些被岁月丢了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跑出去呆呆地看着落水斋的门头,那里原本刻着“唯庐”两个字,而现在不见了,他终于知道了到底哪里不一样,因为那两个字是他跟她两个人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如今就剩了他一个人,怎么刻也不能一模一样了。

    没完工的时候总想着要做完它,等真的做完了,心却空了。

    “罢了,就这么将就着吧,这人呐,一辈子就是这么将就着过的。”萧故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跨了进去,却被身后跟进来的脚步声扰得蹙了蹙眉。

    小丫头的一双眸子清亮极了,赤着脚踩在这金丝楠木的地板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可是就算没声音,还是被他听着了。

    原本还想捉弄他一番的呢,倒被萧故吓了一跳,小丫头撅着嘴,一屁股坐在了他前几天刚做好的一张红木矮凳子上,萧故看在眼里没什么异样,语气却不落痕迹地紧了紧:“当心着点儿,这凳子还没来得及上漆。”

    “故哥哥最无趣了,难不成阿香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还抵不上一个凳子么?”撒着娇的小丫头像极了原来的她,她的那时候,也是十八岁。

    只是这阿香没有她与生俱来的那股子傲,没有打小被他宠得天塌了也不会说个“怕”字的狂,十八岁的她张扬地令所有的人都觉得黯淡无光,而那个样子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萧故的心口一涩,好久了,没有这种感觉了,而这个晚上却真的太过鲜明了。

    五年了,她走了整整五个年头,而在五年之后,他才承认他是真的很想她。

    “丫头,叫我。”他突然扭着头,盯着小丫头莹润如玉的脸蛋儿吩咐着。

    小丫头眯着眼睛,露着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甜滋滋地喊了他一声“故哥哥”。

    萧故却摇头:“叫我的名字。”

    这些年已经没有人敢直接喊他的名字了,可是四年前被她从庙前街接回来的阿香敢,那时候她不过十四岁。

    “萧故。”阿香依着他的话又喊了他一声。

    萧故,她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叫“萧故”,再没有人敢喊他“阿故”,更没有人喊他一声“顾联丞”,再没有人能揭开他心上最深的那道疤,让他痛。

    可是很多时候,他却真的想再痛一痛。

    “阿故”,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缅怀,又像是感叹,“小唯以前都这么喊。”

    阿香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很好奇,歪着头瞪大了眼睛问:“故哥哥,小唯是谁呀。”

    萧故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窗外平静的湖面,似乎发了痴。

    门上挂着的水晶珠帘被人打开了,是唐乐音。

    这几年太平巷里的故爷沉寂了很多,近两年来就连女人也懒得养了,许多事情都不再亲自过问,太平会总共十三个堂口,出了专门负责情报消息的顺风堂直接听命会长之外,其余十二堂又分作两块,一是由左堂统领的外六堂,专营会里对外的一切营生与生意,二就是右堂领衔的内六堂,专事太平会的内部事宜,内外两派最终又都听命于太平令,相互掣肘、相辅相成,共同拱卫着太平巷。

    周煜坐镇左首的左堂,而唐乐音年纪轻轻的,已经是右堂名副其实的当家人了,太平会内部的事情,多半都要经由她安排。

    “跟了故爷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不该问的别问’的道理吗?”唐乐音一边说着一边进来,一看那面终于凑齐了的屏风,眸光不经意地也黯了黯。

    阿香憋着嘴,并不太喜欢听这句话,太平巷里人人对她都客气,偏偏只有这个音堂主总拿她当外人,阿香虽然年轻,但到底是萧故带了身边这么多年的,起码的眼介总还有,她知道唐乐音不喜欢自己,她知道,这多半是因为被故爷宠着的关系。

    不喜欢就不喜欢罢,阿香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个唐乐音。

    萧故又躺在了那把经过整修才勉强能用的藤椅上,随着那一前一后的晃动,“嘎吱嘎吱”地响着,听得唐乐音心里头烦,当着萧故的面儿,又不敢表现地太明显。

    只要靠近这落水斋,她的心就静不下来,唐乐音知道,不过还是因为她。

    “阿香还是个孩子,你待她,该亲和些。”好一会儿不再说话的他突然就开了口,低沉的音质,就像是山崖上崩漏的碎石,沉沉地落了下来。

    听了他这话,阿香可就得意了,被故爷宠惯了,丝毫也没有想过要掩饰,活脱脱地全都写在那脸上了。

    唐乐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心里想着:不过就是个影子罢了,嘴上却缓了几分说:“阿香十八了,再长几岁,总要嫁人的,你这么宠坏了她,以后谁敢要?”

    阿香没想过要嫁人,就算要嫁,也只嫁这上海滩最让她仰慕的人,那个人在四年前将她从人贩子的手里救了下来,带她去了她做梦都没想过的圈子里,而且一宠就是好多年。

    正要嚷着说不嫁,却听萧故停止了轻微的晃动,沉沉地说:“是啊,总要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