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二十多岁时候的凌厉了,可是却越来越像一把刀,即便是背对着,也能感受到那锋芒。
周煜冷叹了一声转回了身,低着头喊了一声“故爷”。
他是跟萧故一块儿长大的,以前也总叫他“萧故”,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称呼也就慢慢地变了味儿呢?萧故强调过几次不用这么疏远,可是变了就是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男人负着手,嘴角动了几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周煜你进来,乐音去喊陈瞎子过来见我。”
他这么赶着要见陈瞎子,到底还是在意了。跟着萧故进了屋的周煜却不敢说话,只是恭候在一旁等着他先开口。
而萧故却也不说话,只拿着一旁架子上断了的簪子看,那簪子的簪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了一根尖尖的簪尾,乌沉沉的透着沉敛的光泽,隐隐地还透着淡淡的香。
周煜并不懂木材香料,不过见了这么个东西,也知道定是价值连城的,只可惜已经被毁了。
“已经很少找得到分水这么足的乌木了。”半响,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煜想起来上个月的一件事来,便回了:“上月二十五,日本商会的铃木会长亲自送了段沉香木来,当时您不在,我便做主给回了。”
萧故放下了簪子,又坐回了藤椅上:“嗯,日本人的东西再金贵,在太平巷里也是没用的,这一点,让会里的兄弟都记好了。”
“晓得。”周煜自然是晓得的,要不是因为日本的问题跟言晋之起了冲突,五年前的那件事大概就不会发生了。
其实这么多年,顾家的仇于他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而他又非把自己逼到了那个份儿上,非要逼走了她。
陈瞎子来了,一双空洞的眼睛是五年前那个晚上瞎掉的,眼珠子还是他自己抠下来的,至今还拿装满了福尔马林的罐子保存着。
打了珠帘进来,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故爷,您找我?”
萧故只“嗯”了一声,问他这两天外头当值的人是谁,陈瞎子想了一会儿赶忙说了个名字,然后就沉默了,整个木庐里面,甚至能听得到香炉里面,火星焚烧香料的“兹兹”声。
“让他留只耳朵下来吧,剩下的那一只可机灵些,别又保不住。”他眯着眼睛淡淡地说着,周煜跟陈瞎子两个人却都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好像随着这句话,那人的耳朵已经被割下来了。
陈瞎子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还管用得很,就听周煜很小声地在一边说:“下去,先下去吧。”
听完了这话的陈瞎子却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听不见萧故那儿有动静,才躬了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唐乐音还等在门口,见陈瞎子出来,一把揪住了他:“这么大的事儿你们顺风堂竟然一点儿不知道,这次只要了一只耳朵,下一次,恐怕就是所有人的耳朵了。”
陈瞎子一惊,连忙跟唐乐音讨教,唐乐音看了眼珠帘里面一站一躺的两个人,说:“二小姐嫁人了,上海滩又该不太平了。”
浅淡的青奇楠从他手边的盘龙香鼎的龙嘴里吐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朝屋子里每个角落散了去,萧故的手里把玩着一串檀木珠,暗金色的光泽,纹理也是工整周密的。
降香黄檀已经差不多绝迹了,就他手里的这一串,大概就能买下上海滩的几条街。
“多久了?”他又这么问周煜。
他总是会不经意地问他“几年了”,而这一回,却变成了“多久了”。
而周煜知道,不管怎么变,他问的,都只是同样的一个人。
“五年了。”周煜还是想了想才回答,虽然说有时候答案早就在他的心口盘旋着,他还是会想一想再回他。
这样才不会落得那么刻意。
萧故突然就睁开了眼睛,手里的黄檀珠里的绳子也跟着紧了紧:“我是问,她嫁了多久了。”
周煜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被这湖面上的风一吹,浑身又都觉得冷。沉了沉声线,有些迟疑地只说了两个字:“五年。”
萧故的眸光一怔,随即又躺了下去:“五年,也是五年,真好。”
好么?恐怕整个太平巷,整个上海滩都不会再好了。她走了五年,也把自己嫁出去了五年,她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忘了他忘了这里的吧,就连他的命,她也不想再要了。
可是萧故却还在等着呢,等着有一天她回来,要了他的命。
“周煜”,他又喃喃地说,“其实五年前我就该把这条命给她的。”
周煜不晓得该怎么回,就只好站着什么也不说了吧。
“那时候要是给了她,我跟她,就都干净了吧。”他说着又恢复了平静,那眉头,却是紧紧地蹙着的,而要换了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他却是看都不稀罕看一眼的。
那个时候他的命怎么能给呢?那个时候他要是不在了,太平会也就四分五裂了,这整个上海滩,怕是一半儿的人,都会跟着遭了秧。
周煜拿了一旁的毛毯给他盖上了,才倒抽了一口气退了出来,远处一阵阵闷雷在云层里头翻滚着,落水斋上的天色黑漆漆的,眼看着又要下雨了。
五年前的这个晚上,那场雨是真的大,雨停了之后的那场火,也真的大。
巷口的那家百年老店就要准备打烊了,新来的伙计业务不太熟,正歪在高高的柜台上算着一天下来的账。
见门口有人进来了,是个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穿着灰布格子的短旗袍,看上去干干净净、清清瘦瘦的,并不像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小姐或是阔太太。
“侬有什里么事要当啊,我们这儿就要打烊了。”
伙计的上海话说地还算溜,不过她却不喜欢。
她直接将什么东西往比她只矮了半头的柜面上一拍,语气缓慢却生硬地说:“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伙计抬着圆框眼镜底下的眼皮,一看那不过就是只断了的木簪,虽然雕工精美地很,但到底是个毁了只剩了一半的,再好的成色也没多大的价值了。
于是也就没在意,扶了扶眼镜,将东西又推了出去说:“我们这儿只收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这个破木头,你还是到别家问问吧。”
女人却不走,慢慢地将乌亮的簪头又推了回来:“我劝你还是让你们石掌柜出来看一看,又或许,让萧故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