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在上海滩这个地方直接喊“萧故”两个字的,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就是不想要活了,而眼前这个女人,分明两者都不像。
伙计不敢怠慢了,连忙抓起了簪头下了柜台往里屋里面去了,那石掌柜正歪在一把太师椅里抽着旱烟,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烟雾,伙计呛咳着挥了好几下手才看清了他人。
“掌柜的,外头来了个女人,您要不要出去瞧一瞧?”伙计来了没多久,大概还没摸透这老板的脾气。
石掌柜不耐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大骂了起来:“混小子,说什么女人,被我那婆娘听去了,又是一通闹。”
不过话是这么说,又见那石掌柜腾地一下立了起来,脸上突然间红光满面的,压着声音问:“什么女人?漂亮吗?”
伙计刚才受了骂,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漂亮是漂亮,就是怪得很。”
“怪”?石掌柜可更加来劲了,“石爷我就喜欢怪的,越怪越与众不同,越怪才越有味道不是。”
说着“嘿嘿”笑了两声,从椅子里爬了起来,掸了掸长袍上落着的烟灰,懒散地一步三颤地出去了:“走,带石爷我看看去,看这女人到底怎么个‘怪’了。”
言唯香正看着门口的几幅字画发呆,其中阎立本的《步辇图》仿地惟妙惟肖,可是她知道,仿的就是仿的,再怎么逼真也还是假的,做不得数。
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一转头,却看见了那幅手法并不很细腻的山间野趣图。
石掌柜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女人的背影,狐疑地只觉得有点儿眼熟,收起了脸上的轻佻,问:“小姐也懂字画吗?”
言唯香点头,伸手去摸了摸野趣图上正在水边戏水的两个抽象的人:“这幅画的手法很乱,不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石掌柜不由得一愣,也朝那幅画上看了一眼:“这画儿是故爷亲手画的,也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挂到这儿来。”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的,倒不如说是这掌柜的在自言自语,他说是不知道,其实五年前的事,还有谁比他知道地更加清楚呢?
太平会十三堂的堂主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唯独只有他石敬辉。
言唯香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呢?七年前萧故不晓得从哪里寻了一方罕见的古砚台回来,那墨色浓地化也化不开,淡淡的墨香似乎掺杂了百花的味道,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阿故,我们来接画儿玩好不好?”当时傲娇的二小姐总是仰着头,带着她惯有的骄傲。
萧故应了她一声,当先提了笔,蘸了浓郁的香墨在素白的宣纸上挥毫了几笔,那是一座山,就好比是他自己。
言唯香笑着接了笔过来,在水里头稀释了几下,在那雄浑的山里头画上了水。
然后是亭台与楼阁,她又点了一条上山的石板路。一切似乎都很完美了,萧故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在那山涧的溪水边,画上了两个小小的人。
那是他与她,即便萧故不说,言唯香也是知道的,她换了支细了一些的笔,在那左上角的地方提下了几个字:唯有香如故。
后来萧故将这几个字拓了下来,做成了匾,后来的一场火,又将那块匾几乎烧成了灰。
那一年她十八,是她爱着一个人最浓最真,也最烈的那一年。
言唯香回过了神,看着那画里头经年未曾变过的两个人,赧然地笑了笑,眼底的一抹悲哀那么明显,她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借故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泪花,回了头来说:“石掌柜你怎么能不知道呢,毕竟当年的十三个人,只活了你一个。”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而言唯香又站在了门口烛光不怎么照得到的地方,所以石敬辉也没能认出来,只寒了眼问她:“小姐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太平巷五年前的那件事?”
五年,这句话又一次提醒了她,原来都已经五年了。
“石掌柜认不出来我没关系,不过你或许能认出来我刚才给你家伙计的那件东西。”她说着,在字画对面的一张红木圈椅里头坐了下来,那坐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伙计一下子就懊悔了,只恨自己这双拙眼,刚才怎么都没看出来。
一抬头,发现展柜的已经在瞪着自己看了,连忙躲开了那凌厉的眼神,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石敬辉心里头已经开始戒备了,作为太平巷的第一道门户,他肩上单着的担子可不轻。
乌沉木雕刻的木头簪子,早就断了,那断痕也显得有些老,应该是几年前留下来的了,原本也没什么稀奇的,乌沉木虽然不多见,在石敬辉看来也没有多稀罕,只是那簪子上的雕刻却厉害了,就算是他,也不由得看直了眼。
这种工艺他在愚园里头是见过的,这种技艺复杂的浮雕任谁看了一眼也绝对不会忘,因为当时拿着平刀专注雕刻着的人,是令所有人都谈之色变的故爷。
谁能想得到使惯了左轮手枪的故爷,拿起刻刀来的神态却是那么祥和呢,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匠人,那时候的他,整个人都是沉着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石敬辉已经想到了什么,却还是觉得不现实,瞪大了眼睛朝黑暗里看了又看。
言唯香却不说话了,只端坐着冷冷地看着他,柜台顶上谭延闿手书的“上善若水”几个字已经老旧了,这么多年却还这么挂着,看着太平巷里几度沧桑,却似乎都与它没什么关系的。
石敬辉却把心一沉,低低地喊了一声“二小姐”,才又叹了叹:“您还是回来了。”
言唯香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了石敬辉的面前,轻轻地从他起了皱褶的手心里抠了那枚簪头出来,大拇指在那些横亘的木刺上刮了刮,这么些年,每当就要麻木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有时候甚至任凭木刺将那手指头刮出了血。
她想要让自己痛,她想要让这痛清清楚楚地提醒着自己,她这辈子总要回去的,回去要了他的命。
“十叔,我回来了。”她敛下了所有的情绪,让自己就像是那山涧里缓缓淌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