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辉姓“石”,在言晋之那辈人里头,又排了第十位,所以从小到大言唯香都喊他“十叔”,所以那天她只问到了“钱九叔”就不敢再问了,她以为跟言晋之结拜的所有人都死了,没想到这十叔却是唯一活着的。
“回来了就好,回了,好。”石敬辉念叨着,眼前仿佛又浮现起了五年前的那些画面。
这几年他一直都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会听到那些兄弟们问着自己说“为什么”,所以五年了,他就躲在这间当铺里头,替太平巷守着门,也守着自己心上,最后的一道坎。
言唯香不想问他为什么,因为事情已经这样了,问了又能如何呢?问了她的爸爸也回不来,问了她也回不去了。
她将簪头在包里头收好了,转了身就往外面走,朝太平巷里面走去了,似乎一切都没变,一切都还是五年前。不过上次她是喊了一辆黄包车过来的,这一次她却靠着一双脚走了很久,正如那晚她赤着脚一步一步离开的时候一个样。
巷子里头一点儿都没变,甚至小时候她拿石头在路边的砖墙上刻着的笑脸都还在,头顶上有呼呼的风声,她知道是暗中埋伏在巷子里的那些人在随着自己窜动着,只要她稍稍有越轨的行为,这条命怕是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可是她却不怕,所以刚才特意去巷口的当铺里走的那一遭并不是没有目的的,那里是太平巷的门户,外人不管是谁进来,都是要从那儿过一过的。
而如今的言唯香,已经不是太平巷的人了,所以按规矩,她还是先去了趟当铺。
伙计跟在石敬辉的后头看着女人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老板,您让所有的人都不许妄动,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言唯香走出去第一步的时候,石敬辉已经让伙计交代下去了,否则的话,这女人根本就迈不出第二步。
石敬辉捏着烟枪拿指甲在烟管上闲闲地敲了敲才说:“就是故爷来了也动不了她,她是故爷的命,她死了,故爷也不能活。”
愚园的门开着,就像五年前她突然回来的那一天,而黑暗里跟着的那些影子到了这里,一步也不敢再进去了,言唯香觉得身后的压力陡然一松,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五年了,我竟然还是回来了。”她看着树荫老藤后面影影绰绰的霓光,竟有一丝地恍神。
那腿像有千金重,怎么也迈步出去了,正着恼,却听树影摇曳的地方有个声音轻浅地说:“你,你肯回来啦。”
是他。
言唯香有半分钟的时间都是僵硬的,血管里的血几乎都是逆着的,然而下一秒,她的手飞快地伸到了手袋里,再拔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了一把枪。
“是,我回来了,回来要了你的命。”她说着将子弹上了樘,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暗处的那个影子。
萧故抬了抬手,让跟着出来的那些人都退下去,才又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说:“肯回来就好,回来了,才说明你还没忘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候说:这辈子要是没能忘了你,一定会回来杀了你。
所以她回来了,就证明她也还记得。
见那影子在动,言唯香却慌了神,丢了手袋拿两只手紧紧地压着那把枪,沉着声线嚷了一声说:“别过来,再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故果然不动了,并不是因为她说要“杀了”他,只不过是因为她叫他不要动。
从来只有别人听他的话,他还没有听过别人的,而这“别人”里,显然并不包括她。
“既然回来了,先进去喝杯水,你看你嘴上都起了皮。”即便隔了十几米,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而几年前,她的那双不点而红的唇,可是粉嫩地能滴出水来的。
到底是变了,终究也老了。三十刚出了头的他,两鬓上也已经生了华发了。
人不老,心却不再年轻了。
言唯香竟然听了他的话,拿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这么轻易地就左右了她。
她恨,恨这个毁了所有的男人,她更恨她自己,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搭在扳机上的手越来越往里面勾去了,只听“砰砰砰”地好几声,惊地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直上了天际,而她打出的五颗子弹,全部钉在了萧故脚边的水泥地面上。
愚园里头已经很久不曾有过枪声了,忙着或是闲着的所有人几乎都停止了正在做的事,呆呆地看着枪声响起来的方向。
而萧故依旧一步都没有躲,他就等在那个地方,等着她真的要了自己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躲?”她像五年前那么质问着他,虽然那答案已经是显而易见的。
萧故朝她走了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踏实,终于摸着了她的脸,才会心地笑了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说:“既然你要我的命,给你就是了,现在我能给你的东西,大概也没什么了。”
他有的一切都给了她,除了他的命。
言唯香很想哭,却还是忍住了,拿着枪托一遍遍地砸着他的胸膛,砸着砸着,泪还是滚下来了。
“顾联丞,你明明知道我杀不了你,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胡乱地抹着泪,抹地那白净的脸也都花了也不管。
终于,又有人喊他顾联丞了,这个名字,几乎都已经被他自己遗忘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双看透了血雨腥风的眼,带着复杂难言的光,定定地落在了言唯香的背上,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
可是除了命,他什么也给不起她了。
而言唯香突然扬起了脸,踮着脚尖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唇瓣上,他的唇齿之间有檀木的味道,很淡,她最喜欢的那一种,可是渐渐地却又发了苦,而言唯香却第一次察觉到。
萧故大了她六岁,她十八岁的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四岁了,毕竟是这条道上的,当年的故少爷心思再沉也还是个男人,外头的女人也看了个遍,到最后还是发现家里这个才最好。
那时候情不自禁,他却总不让自己放纵地过了火,每次吻她的时候,就算不能浅尝辄止,也总在最后的关头忍下了。
他那时候就想着:如果等她长到了二十岁,而顾家的仇也能放下了,就娶她。
可是当她长到了二十岁,顾家的仇,却没能放。他想过要放的,他也真的已经放下了的,为了她。
言唯香嘴里一甜,血腥的味道瞬间弥漫了开来,是她咬破了他的唇。枪里还剩了一颗子弹,她将它推上了樘,那轻微“哒”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清晰极了。
她突然推开了男人后退了一步,那乌亮的枪管,已经抵在了他的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