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看透了风诡云谲的眼睛里有言唯香熟悉的热切与冷冽,她突然就想起来很多年前他曾经说要剁了那些碰过她的人的手,戏言声声在耳,人却已经千帆过尽了。
那时候他青春,而她也年少,不过几年的光景,他的两鬓已经闪了银丝,而过去的那份心意,也因为岁月的蹉跎,渐渐泛了黄。
“我为什么要依你?你跟我,本也没什么要紧的关系。”她看向了别处,那里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没有。
萧故什么也没说,只猛然松开了她的手,言唯香不确定他会这么轻易就让自己走,又坐了一会儿,确定再也无话了,才从黄包车里钻了出来,从黑暗里走出去的时候,又理了理有些乱了的发,对着停在靳公馆门口的汽车反光镜擦了点口红,觉着气色总算好了些,才抿了抿唇,让自己看上去柔和了不少才迈着优雅的步子回了“家”。
靳家少爷是个喜新厌旧的,当年为了娶这位少奶奶,几乎要跟大帅断了关系,大帅爱子心切,才勉强应承了,刚开始的一两年还好,少爷去少奶奶楼里的次数也算勤,慢慢地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小少爷被查出来得了罕见的怪病之后,少爷几乎都不去少奶奶楼里了,连家都很少回。
这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除了靳少衡跟言唯香自己,大概也都是这么认为的。靳家算得上上海滩的大门户,各房太太们也都有自己的圈子,时间一久,也没人将这位给靳家添了丁的少奶奶放在心上了,就连普通的下人也拜高踩低地没有好脸色。
言唯香先去给老太太祝了寿,急匆匆地赶回了西北角显得有些破旧的两层小楼里,她嫁给靳少衡的时候并不住这儿,靳家少爷下榻的可是幢新式气派的西洋楼,单单一个挑高了的开放式客厅大概就比这幢小楼大了许多。
三年前搬出来的时候府里头说得多难听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对他们母子来说,有这幢小楼住着,已经比桥洞好了不知道多少了。
“小唯姐,你可回来了,小少爷嚷了一天要你呢,我这真的快哄不住了。”长开了的小云雀出落地越发水灵,算一算,她今年也二十了。
这孩子自打出了娘胎就没离过她,昨天一晚上没回来,也难怪孩子闹腾,好在孩子对云雀也极亲厚,有云雀在,言唯香也放心。
小家伙大概是累了,正歪在沙发里睡的香,他的眼睛并不大,很像他亲爹,睫毛却很长,像她。
红扑扑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睡梦里许是梦到了什么有趣的,咧着嘴,冲着靠近过来的言唯香笑了一下,那小模样多像以前陪着她闹、又陪着她笑的萧故啊,而她的那个萧故,已经不再了。
楼下的落地钟低沉地敲了八下,也将孩子惊醒了,不知所措的小家伙正要哭闹,一见着言唯香,整个人都钻到了她怀里,撒娇着直蹭:“妈妈,妈妈,你去哪儿了啊,是不是不要肃肃了?”
言唯香紧紧地将儿子揉在胸口,生他的时候还不足月,四斤多的孩子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哭声也不响,皱巴巴的皮甚至打着皱褶,看上去跟刚出生的小猫差不多,靳家所有的人都说养不起来了,偏她不信,她不信萧故的种会那么容易死。
后几年她才渐渐地明白,注定的命格,不会因为这孩子是谁的种就不会死,她能做的,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挽救。
“靳太太,这孩子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目前英国正在研究近亲之间造血红细胞的移植方案,有资料显示,病患自己或者近亲的脐带血功效显著,治愈的可能性非常大,否则的话……”西洋医生跟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也无奈地摇摇头。
脐带血?孩子都已经四岁了,哪里还有脐带血?言唯香绝望地发了疯,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乳名,洋医生不禁恻隐,提醒着说:“靳太太,您回去跟靳先生商量商量,现在考虑再生一个的话,还来得及。”
一语点醒梦里人,要救这一个,竟然必须再给那个男人生一个。
圣玛丽医院是全上海滩最好的医院了,那里的医生都说没得救,就真的是没救了,洋人说的什么红细胞白细胞她听不懂,她只能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回去找萧故。
“小唯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云雀喊了言唯香好几声她都不应,只好用手推了推。
言唯香陡然醒了过来,才发现双颊上不知不觉全是泪,就连孩子也被她吓着了,瞪着眼睛瞧她。言唯香胡乱地抹了把脸,抱了孩子起来一边下楼一边说:“妈妈最爱肃肃了,怎么能不要肃肃呢?今天太奶奶过寿,肃肃一会儿一定要这么说……”
她耐心地教着几句吉祥话,孩子很少出门,显得很雀跃,主楼的正厅聚了不少人,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进来,再往里就是太太们招呼女眷打牌的花厅,老太太已经被人搀进内厅了,要进去祝寿就必须经过这里。
靳家的两位太太正陪着两位贵妇人打雀牌,垒牌的空档里,就听背对着门口的女人说:“我说大太太您也真够宽心的,靳家的孙子却落了别的姓,大帅那么雷厉风行的人,竟也咽得下这口气。”
说话的人是上海工部局警务处处长秦明光的原配,人称“秦太太”。
大太太姓陈,山东菏泽人,性子软软糯糯地又自卑,要不是得了个儿子,在这个家里压根就说不上话,这会儿被人点名道姓地埋汰,切了牌才说:“少衡那孩子是留洋回来的,说外国不介意这些,他是孩子的爹,他不说什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多管。”
秦太太听了却不屑,朝上首的女人腿上踢了一下,那女人立刻会意,尖笑了两声捂着嘴说:“都说这小少爷长得秀气,不像少奶奶,却也不像靳少爷,这还不姓‘靳’,外头啊说得可不怎么好听,大太太,您可得留心着些,别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了靳少爷的魂儿去。”
这种话靳公馆里也不是没听过,奈何靳少衡从来就不理,旁人也自然不多问,管事的三太太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能管的,也就只有这位大太太了。
言唯香听在耳朵里,却没有往心里去,只觉着后头说话的女人面熟,只看见了侧脸,也不敢认。
孩子认生,趴在言唯香的肩上露着两只眼睛看,这时候就听二太太惊疑着喊了一声说:“哟,小唯回来了啊,难得肃肃也出来见人,快抱来我瞧瞧。”
毕竟是长辈,言唯香也不敢拂逆,只好送了孩子去二太太怀里,二太太生疏地接过了,一双精明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孩子的脸蛋儿瞧,“啧啧”了几声才说:“果然跟少衡小时候不太像,都说女大十八变,不晓得这儿子长大了是不是会变呢。”
言唯香这一次离得近,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孩子身份的女人,这一看不禁咋了舌,她哪里能想到这女人竟会是离了大华饭店多年的张燕玲呢。
张燕玲挑衅地朝她挤了挤眼睛,红唇开合,小声说:“还不晓得是不是衡少的种,怎么变也不会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