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虽然轻,在座的几人却都能听得到,还抱着孩子的二太太显得无所谓的样子,她左不过就是个看戏的,演到紧要的时候添点儿火头就够了,至于卖力演出的活儿,交给别人就够了。
大太太脸色就有些不好了,佯咳了两声,睨了下首的二太太一眼才替这对母子开脱着说:“张小姐到底是外人,我们靳家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这孩子随母家姓,是少衡自己决定的,是不是我靳家的种,少衡心里头最清楚。”
到底关乎大房的脸面,大太太也识得其中的亲疏,张燕玲与秦太太觉着无趣,推倒了面前的牌嚷着不打了,二太太正从中劝和,却见靳少衡风风火火地从前厅闯了进来一看他铁青的脸色,就知道该有好戏看了。
靳少衡的眼睛里蕴着火,走路却带风,言唯香知道他刚才在大华饭店的门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了,这时候来,大概是要兴师问罪的。
她不敢看他锋利的眼睛,默不作声地从二太太怀里接了孩子过来,转身往内厅的方向走,却被靳少衡伸手拦了拦。
言唯香身子一颤,本能地将孩子护在了怀里,哽了哽喉咙里的苦涩,说:“放心,我带肃肃跟老太太说几句话就走。”
刚才的那些话虽然是张燕玲故意的,却不是她自己胡编乱造的,这些年靳少衡所遭受的质疑跟诋毁,怕远远不止这么多。
靳少衡伸着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突然从言唯香的怀里抢了孩子过去,孩子跟他并不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珠,巴巴儿地朝言唯香舞着两只小手哭。
言唯香的心瞬间就软了,咸涩的泪溢满了眼眶,她想把孩子抢过来,又担心再一次激怒了他,无力的双腿几乎就要跪下了,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才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哀求着说:“靳少衡,就当我求你。”
男人脸上的怒意里却渐渐显出了悲哀,轮廓分明的腮帮紧拧着,沉痛的眼睛在花厅里一扫,竟然抱着哭闹不休的孩子举过了头顶。
打牌的太太们也都放下了手里的雀牌围了过来瞧热闹,尤其是那浓妆艳抹的张燕玲,嘴角勾起来的角度,都快到那耳根了。
“少衡,别吓着孩子。”大太太还算清醒,撵着佛珠喊了一声。
靳少衡却不听,只怔怔地盯着言唯香蓄满了泪花的眼睛看,似乎想要从那双冷惯了的眸子里看到一点点自己的影子,而他的确是看到了,只因为她眼里的泪太多,那影子却是零碎不堪的。
言唯香一把抓住了靳少衡的衣角,用自己仅存的尊严绝望地说:“只要你别伤害他,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男人却不信,越来越迷了眼睛,看着强忍着泪,不肯服个软的女人,慢慢地摇着头。
孩子已经懂事了,知道要回护自己喜欢的人,张着柔弱的手指头在靳少衡的手背上抓,秃秃的手指甲并不锋利,却还是抓出了几道鲜明的印子来,言唯香看地心里头直跳,见靳少衡的两手松了松,瞪大了眼睛吼着说:“靳少衡,孩子没了我也不会活,他是我的命。”
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命,是那个男人留给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而言唯香却从来不知道,对那个人而言,她却是他的命。
靳少衡眼睛里也闪着光,紧皱着的眉头却突然松开了,桀然朝着言唯香笑了笑,才抱了孩子在怀里,原地转了一圈说:“我靳少衡的儿子自然要姓‘靳’,他以后就叫‘靳言’,谁要敢再乱嚼舌根,就是跟我靳少衡过不去。”
谁都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包括言唯香。
泪终于滚了下来,攀着靳少衡的手一软,却又被人揽了回去,言唯香抬眸迎上男人意味深长的一双眼,心里头却一慌,不知所措地想要躲,却听男人用故作轻柔却充满了报复味道的口吻说:“不是要去给奶奶祝寿么?我陪你一道去。”
靳家少爷少奶奶不合的传闻就这么不攻自破了,实实在在地打了那些背地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的脸,原想着看一出闹剧的,没想到倒成全了言唯香,张燕玲恨地一跺脚,眼睛却不由得瞥向了二太太。
大太太虽然脾气慢,脑子却不傻,那挑事的秦太太可是这位二太太的表亲,平时走动地也算勤,今儿上演的这出戏,多半跟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戏看了,笑话也闹了,老爷不喜欢是非,我劝二妹以后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了。”凡是跟儿子有关的,就算是软弱惯了的大太太也绝对不能容。
靳家的孙子跟谁姓,说到底也是靳家自己的事,秦太太跟那张小姐作为外头的人,又哪里管的了那许多,从来都是祸起萧墙,而大太太也知道,靳家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地太平。
二太太厉害惯了,向来瞧不起这位大太太,瞥了旁边的女人一眼,扶了扶髻上的一支白玉簪:“姐姐这话妹妹我可就不爱听了,少衡将来可是要接管靳家家业的人,他的事怎么能叫‘是非’呢?自己房里的事都整不明白,有什么能力撑得起这个家?要不是我们家天泽这些年费心费力地操持着,老爷还不晓得该多操多少心。”
大太太向来说不过她,气地直哆嗦,扶了贴身丫头的手才勉强站稳了,正喘着气,便听外头一阵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直往花厅里头来了,两位太太定睛一瞧,正是那众星捧月的靳大帅。
“两位姐姐兴致真不错,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说话的人是何馨,也是靳正鄂第三房的姨太太。
整个靳家的女眷,二太太谁也不放在眼里,除了这位八面玲珑的三太太让她有点儿怵,一听她这话里有话,倒也不说了,朝大帅另外一边的女人招了招手说:“少眉快过来,让娘好好儿瞧一瞧。”
笑着应了一声的女人看上去有些瘦,不过三十刚出头,面色却不怎么好,一身珊瑚红色的缎面旗袍倒显得喜气,与靳大帅耳语了几句便往二太太站着的地方去了,拉住了二太太的手说:“妈,前儿个我不才回来陪您说了一下午的话么,这才过了多久啊。”
母女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嘀咕着,见大太太的脸一沉,二太太得意地扬了声线:“还是女儿贴心啊,要生个儿子,十天半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这话分明就是针对大太太说的,其他听着的人却都见怪不怪了,倒是靳少眉板着个脸,嗔怪着说:“妈,大娘身子弱,您别欺负她。”
二太太不服气,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丫头倒总向着别人,正要训几句,就听靳正鄂苍劲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说:“好了素菊,英红到底是少衡的妈。”
没有人说话了,闷热的花厅里人人都出了汗,大太太却觉着冷,她跟他的时候不过十六岁,如今已然华发生,一生的青春与付出,到头来却也只是他儿子的妈。
靳正鄂抬了脚正要往内厅里去,却被赶来的马弁喊住了,心下微怒,却听那马弁回话道:“大帅,外头来了两个人,我们拦不住,已经到前厅了。”
“没用的东西,两个人都拦不住。”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可都在看着听着呢,靳正鄂多少觉着跌了份儿。
马弁一慌,连忙回着说:“那人自称是太平会的人,叫萧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