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正鄂虽然常年在外,对上海滩的局势倒也知道地一清二楚,在这战火连天的乱世,早就没有非黑即白的道理了太平会作为一股极其可怕的黑势力,却有着很多明面儿上的身份。
就说如今太平会的掌舵人故爷,都说他是做古董生意起家的,如今各行各业里面都有他的参股,已经算得上上海滩这份实业的大股东,绝对是个惹不起的主。
靳正鄂早就有心结识这位故爷了,却因为这人终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往来,才苦于没有这样的机会。
直奉战争又一次战败后,靳正鄂所带的直军也遭受了重创,就连根深蒂固的靳家,也显得摇摇欲坠了,这时候若是能得太平会的支持,无疑是雪中送炭的情分,只担心这从来不与人打交道的故爷,今儿到底为了什么来。
“混账,故爷亲自来,还不快快有请?”靳正鄂甩开了三太太的手,正了正新换的那身青褐色冰丝长衫,领着正唏嘘不已的宾客们往前厅迎去了。
前厅是那种故意挑高了的,奢华的水晶大吊灯从四层之外的琉璃顶上一直垂下来,斑驳的灯光照得偌大的大厅亮堂堂的,最中间光圈里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黑衣黑帽,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并看不清他的样子,手里的雪茄冒着烟,显然点了之后就没抽过,就让它这么燃着,烟蒂也积了不少。
站得稍后一步的人迈开了步子走上前,将拎在手里的锦盒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才捧在手上送了出去说:“我们故爷听说靳家老太太今天八十大寿,特备了薄礼,请靳大帅笑纳。”
话倒是客气地很,说话的语气却倨傲,靳正鄂阅人无数,一瞧说话这人那双刀子一般的眼睛,便觉得手心一凉,沙场征战了大半生,已经很多年不曾有种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了,这么想着,不由得又朝这人身后几步之外的男人看了看。
锦盒打开,是一段金丝楠木手刻成的木如意,淡淡的木香飘散开来,几乎掩盖了所有女客身上的香水味,靳正鄂一见便觉得喜欢,客套了两句,便叫人拿进去呈给老寿星看了,才朝黑衣男人走过去,伸出了手:“久仰故爷大名,您今儿能来,是我们靳家的荣幸,宴席一会儿就开始,请上座。”
能得靳大帅奉为上宾的人并不多,萧故也不推辞,将燃着的雪茄往油光可鉴的地砖上一丢,拿脚尖踩灭了,才摘了礼貌,伸手与靳正鄂等了许久的手握了握。
“大帅您客气了,今天萧某不请自来,实在是唐突。”萧故的脸上带着笑,却更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剑刃并不见很锋利,却足以见血封侯。
靳正鄂后背上生了汗,一直以为这位大名鼎鼎的“故爷”应该也跟自己一般年纪,却不想竟是这么年轻的,看上去不过三十岁,却有着岁月荏苒刻下的印痕,那双看透了血雨腥风的眼睛有着与他年岁不相称的老成,虽然不似刚才那年轻人的锐利,却更能穿透人的心,叫你想要躲,却又无所遁形。
人人都说那深不可测的太平巷就是修罗场,从修罗地狱出来的人,又如何不叫人害怕呢?就连看惯了生死的靳正鄂,也不禁忌惮了几分。
说着话偏听里的晚宴已经准备停当了,靳正鄂不清楚这位故爷所来的目的,不想节外生枝,只当紧要的宾客款待,管家对太平会的事可算是如雷贯耳,特意将萧故的位子安排在了主位的左首,原本这个位子上的秦明光倒退而求其次,排在靳正鄂右边了。
前去请老太太到席的家丁捧着锦盒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年纪大了,对一些金玉宝贝不太上心,一瞥却见是一柄木头篆刻而成的如意,顿时喜欢地紧,便让旁边的女人从盒子里头拿了放在了近前。
家丁见老太太喜欢,连忙奉承着说:“这是一位姓萧的大爷特意贺上的,有如意吉祥的意思,老太太您呐一定能万事顺心,长命百岁。”
这话从早上到现在听了不下千遍了,却没有那一声有这一次顺耳过,木如意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有些闷热的空气里,更加显得甘醇。
言唯香刚刚祝了寿,正抱着儿子站在一边,一听家丁的话浑身不由得一震,抬眼朝四太太手里握着的木如意看过去,不看倒也罢了,这一看却吃惊不小,只觉得这如意眼熟地很,又想起来刚才家庭说送如意过来的那人姓“萧”,心口积聚起来的一口热血瞬间凝成了冰。
“怎么了?手怎么一下子这么冷?”靳少衡一直不肯松开她的手,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她的一样。
言唯香摇头,却不敢抬眼看他,只说了句“没事”。
四太太书香世家出生,又是靳老太太的嫡亲侄女,深得老太太的喜欢,这位四姨太待人也平和,从不愿与人争长短,清心寡欲的状态倒像是跟这乱世的一切都没什么关系,就连能让她安身立命的靳正鄂,也似乎入不了她的心。
听说四姨太早年也给大帅生过一个女儿,因为几乎跟大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深受大帅的宠爱,只不想养到两岁的时候却出了一场意外淹死了,从那之后四太太对谁都冷了,连同靳大帅,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奉老太太,倒比一般的女儿还贴心。
“姑妈,这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刻的,瞧这质地跟光泽,只怕这整个上海滩也不多见。”难得有四姨太看得上演的东西,经她这么一说,这看上去并不怎么名贵的木头,也几乎价值连城了。
然而言唯香却知道这东西的确是价值连城的,当年萧故外出办事偶然得了一整块木料,回来抛光了之后,才知道是深山里长了几百甚至几千年的老料,他知道言唯香喜欢这些稀罕东西,特意刻了一对如意放在了床头上,又配了一双鸳鸯在床尾。
鸳鸯戏水,称心如意,当年满心希冀的,终究都成了空。
言唯香还记得昨晚上极尽鱼水之事的时候,一时忘情,在其中一只如意上扣了几星木屑在指甲缝里,到了大华饭店才意识到给剔掉了,听四太太说着话,眼睛也禁不住多瞧了那如意几眼。
果然,那如意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几处指甲印。
老太太让四太太将如意收了放进了锦盒里,任由人搀扶着往偏厅里面去了,宾客们都已经落了座,只等这位老寿星,言唯香一进偏厅的门就觉着一道凌厉的目光朝自己面门上刺过来,像一柄锋利的剑。
而靳少衡也已经看到了主位旁边的人,指了指靳正鄂的左边方向问言唯香:“昨天晚上你去见的人,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