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不说话,手里的尖刺又往皮肉了深了几分,眼睛里擎着的泪亮晶晶的,也照出了靳少衡支离破碎的影子,他一直都希望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却从来也没有想过,愿望达成的时候,竟会这么痛。
靳少衡瞬间开始慌,莫名其妙地,就是惊慌失措了,他跌跌撞撞地从女人的身上爬起来,离开了床沿又舍不得,回身想再看看她,才发现她的眼睛虽然睁着,胸口也还有起伏,可是整个人却僵着一动也不动,活着,就像是死了。
死了好,人死了,心才不会跳,心不跳了,她就不会再想别的男人了。
出去给言唯香找伤药的云雀刚回来就被眼前的场景怔住了,抱紧了靳言躲在门后面。
靳少衡走过门口,见了云雀瑟瑟发抖的身子,冷笑了一声,微侧着头跟床上的女人说:“医院里这个月的医药费我已经替你垫上了,三天之内,连本带息地还给我,这辈子,你最好别求我。”
言唯香麻木地听着,之前都是她主动抢着给,这一次却是他亲口提出来要,然而她又觉着很轻松,因为从今以后,她终于可以不欠这个男人了,不论是金钱,还是感情。
云雀将孩子放在床尾,才拢住了言唯香的手慢慢地往外拔,鲜红的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老远,并不宽敞的房间里瞬间浮起了血腥气,言唯香感受到了脖子上的疼才回过神,苍白的嘴唇咧了咧,强挤出一点笑意出来说:“带肃肃回房去,我没事。”
她的事情云雀从来都不问,还记得五年前刚带她回家她就病倒了,滚烫的身子像是着了火,云雀跟弟弟妹妹们轮流给换帕子冷敷都没有用,家里也没有钱请郎中,只好让她这么病着,要是能撑过来死不了,就算是这人的造化了。
病到第三日的时候,她就开始说胡话了,嘴里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云雀听不清,只含含糊糊地听她很小声地喊“杀你,我会杀了你”。
从那时候开始云雀就知道这位小姐不一般,可是再不一般的人也是肉长的,病着的时候,也会疼。
她从言小姐的包里找到了几样东西,有个簪子一样的看起来还不错,只可惜已经断掉了,大概卖不了多少钱,还有条链子,接口的地方断了,接起来还过得去。
“言小姐,我得卖了您的东西才能给您请郎中,您不会反对吧。”十五岁的云雀还青涩地很,说起话来也是唯唯诺诺的。
她一直等着言小姐回话,却只听她念叨着两个字,而这一次她却听出来了,是“阿故”。
在言小姐第二次休克被略懂医理的邻居弄醒了之后,云雀决定替言小姐将链子给卖了,毕竟救命才是紧要的,毕竟这言小姐看上去不像是坏人,而好人就应该是长命百岁的。
她只认识大华饭店对面的当铺,自然又寻到了这里来,老掌柜刚开始并不搭理她,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两只眼睛几乎是发光的,最后出了五十个大洋,这回倒轮到云雀眼睛发光了。
因为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回来后请了郎中,药也灌了不少,言小姐的病却一直不见好,郎中说她这是心病,没药可以救,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而没几天,云雀的妈桃娘死了,穷人家也买不起棺材,就像草草地安葬了,是言小姐拿剩下的钱置办了寿衣跟寿材,这丧事才有了个样子。
入秋了,家里早就揭不开锅,言小姐的并瞧上去又严重了,夜里云雀姐弟几个钻在言小姐的被子里取暖,却听有人在敲门。
“这么晚了,能有谁?”云雀嘟囔了一声,下去开门了。
来的人是位体面的先生,穿着高档的洋装,头上戴了顶帅气的礼帽,云雀一时间却没认出来。
男人一进门就问:“小丫头,你还记不记得我?”
再打量几眼,云雀才拍着手说:“您是,您是上次救言小姐的少爷?”
男人点头,抻着脖子往房间里面看,正巧言小姐剧烈地咳了几声,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就急了,推开了云雀闯了进去,还不及说什么,抱了言小姐起来就往外头走。
云雀自然不肯让人就这么把人带走了,连忙拦:“少爷先生,您这是要带言小姐去哪儿?”
男人并不理会云群的动作,径直朝前走,到了车别才又回头说:“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送医院?人一直是你照顾的,你跟我走。”
看着先生眼睛里焦虑担心的样子,情窦初开的云雀想,这位先生一定很喜欢言小姐,好人,果然有好报。
……
回忆终究是回忆,这一晃就是好多年。
云雀醒过神,才发现脸上早已经挂满了泪,当年那么稀罕小姐的靳少爷,怎么舍得这么对她呢?这么多年了,就算再暖的人,也架不住冬天的冷,就算是靳少爷,也渐渐地被小姐凝成了一块儿伤人的冰。
“小唯姐,你这又是何必呢……”云雀开口劝,却被打断了。
言唯香松开了手腕上故意系上去的白丝带,露出了里面已经愈合,却并没有清创的伤口来,那是在愚园里头被人给打上的,要不是那一下,她大概已经要了萧故的命。
想到那个人,想到他会死,她竟然还会觉得窒息,就像当年负气跳进了那水里之后的压抑跟无力。
她拿着乌木簪头上的木刺一点点挑开厚厚的血痂皮,鲜红的伤口里淌处黄腻腻的液体来,闷了一整天,竟然已经化脓了。
味道浓烈的酒精倒上去,她的手腕上“嘶嘶”地响,还冒着细小的小气泡,云雀揪了揪眉头,看着都觉得疼,而她却好像没感觉,就像这受了伤的手,并不是她自己的。
“你一定要让言言看到我这样?”一直剔除了最后一点腐肉,言唯香才扭头问云雀。
云雀被她眸子里的冷光一笼,浑身都觉得凉,又怔怔地问:“言言?不是‘肃肃’吗?”
“从今以后不许再叫‘肃’这个字,他以后叫‘靳言’,靳少衡的‘靳’,言小唯的‘言’”,说着话,又漠然地处理好了脖子里的新伤,摸了摸孩子的头,浅叹了一声说,“我要出去一趟,天亮的时候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言言走,再也别回上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