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33,是非时候是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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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会一直闹到了深夜,凌晨的时候,靳公馆的宾客们才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二太太住的小洋楼坐落在靳公馆的西北向,跟三太太住的鹤楼遥相呼应着,每晚看着鹤楼里面灯影摇曳、喜气洋洋便不舒服,老爷不在的时候还好,老爷一回来,一冷一热,那差别可就更加鲜明了。

    老妈子姓陈,是二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正端了洗脚水过来说:“二太太,别看了,您有大小姐跟二小姐,不怕老爷不惦记着。”

    二太太人前强势惯了,这会儿倒松了一口气,任由老妈子脱了鞋袜将一双酸疼的脚送进了水里,才闭着眼睛说:“话是这么说,可是丫头总归是比不过儿子的,少嘉又嫁得远,我这心里头啊,总是不踏实。”

    老妈子觉着水有些凉,又给添了些热水:“二小姐孝顺,过不了多久就从南洋回来了,大姑爷是个有本事的,老奴可听说现在靳家贸易行都是大姑爷在管呢,太太您就放心吧。”

    这些年二太太总睡不稳,一闭眼睛就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特别是小少爷刚出生的头两年,只要听着孩子哭她的头疾就会发,上海滩的名医都瞧遍了也不见好,只有二太太自己知道,这是心病,身上的病能治,这心上的,怕只能带进棺材了。

    一晃神,托着腮帮子的手滑了滑,差点儿朝前栽下去的二太太猛地醒了过来,见老妈子还在呢,一脸惊惶地盯着自己瞧,摇着头说:“我没事,不小心睡着了。”

    扭头又看见了对面霓虹璀璨,莺歌不断的鹤楼,终归还是不能平,问陈妈:“何馨那个贱人到底给老爷下了什么药?说漂亮年轻,她抵不上四妹,说给靳家传宗接代,又没留个一儿半女,为什么老爷就那么喜欢她?”

    这话她平时可不敢说,也只有在这个老仆人跟前提一提,这么多年了,身在局中怎么也瞧不清楚,然而陈妈却通透地很,一边替二太太将脚擦干了,一边回:“四太太的心不在老爷那儿,老爷又是个识趣的人。至于三太太,大概就因为她没有孩子吧。”

    二太太听罢浑身一颤,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三太太没孩子,才不会有所偏颇,靳家的这份家给她当着,才稳当。

    精明算计的靳正鄂是不是这么打算的呢?然而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却不如一个老妈子想得透。

    正唏嘘,却听有人“蹭蹭蹭”地上了楼,二太太眉头一紧,让陈妈出去看看谁这么不懂规矩,陈妈拉开了门缝看了一眼就缩回了头,紧张兮兮地回到二太太旁边贴着她的耳朵说:“太太,是靳三顺,大概是得了什么消息了。”

    靳三顺是管家靳有福的儿子,游手好闲惯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沾,靳有福名字起的好,却是个没福的,生了这么个儿子,真恨当年没一手掐死他。

    二太太连忙让陈妈将人让了进来,冷着脸子问:“你当我这儿是你家后院了?今儿什么日子?不怕被人看见了嚼舌头?”

    靳三顺油滑惯了,顺手在桌上捡了个油桃吃,一边嚼着一边说:“放心吧二奶奶,我靳三顺办事您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会被人看到的。”

    正因为他是“靳三顺”,二太太才不放心,又因为他是“靳三顺”,有些事情才又必须交给他去办。

    二太太从手上撸了枚金镶玉的翠玉戒指来丢了过去:“拿钱办事,嘴要是不紧,可别怪我这二奶奶做事太绝。”冷了一会儿,眼睛却虚虚地盯着靳三顺:“说吧,今儿又有什么稀罕事?”

    靳三顺手心一凉,鼻子里头也留了鼻水出来,拿脏兮兮的袖管一擦,回话说:“二奶奶还记得今儿的那位故爷么?您可晓得,他是什么人?”

    二太太虽然心不小,但对那些江湖上的事却不怎么上心,听靳三顺说起这个人,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挥手让他捡紧要的说。

    “这位故爷可不得了,他可是太平会的掌舵人,太平会您晓得吧啦,那家伙跺跺脚,上海滩都要抖三抖的。”靳三顺说的溜了,口没遮拦地比说书的还精彩。

    正起劲,却被二太太斜眼一瞪,旁边的陈妈晓得太太的心思,“咳咳”了两声提醒着:“太太累了,你要是没什么正事,就先回去吧。”

    靳三顺这才晓得刚才扯得有点远,假意打了自己俩嘴巴子,又咧了嘴:“嘿嘿,接下来就要说正事了呢,那故爷为了什么来三顺我不清楚,可是他却没回太平巷,而是,而是……”

    他故意卖着关系,一对眼珠子贼溜溜地骨碌着,陈妈捡了洗脚盆上挂着的毛巾甩了过去,叱道:“侬个小赤佬,太太跟前也敢耍心眼儿,刚才那戒指少说也值一两百大洋的,嫌少了还是嫌命长?”

    “哪敢呢”,靳三顺被人看透了心思,一阵慌,觉着脸上刺拉拉的,也不敢抬头,连忙将肚子里的水都倒了,说,“那位爷没回去,直接让人抢了街口的老柳家,就在刚才少奶奶也出门了,不晓得去了哪里呢。”

    二太太心思活络,已经联想到了什么,想想宴席上的一幕幕的确是有些可疑的,不过并不确定,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小声斥责着说:“混账,少奶奶的名声也是你这等下作东西随便玷污的?叫老爷晓得了,还不撕烂了你的嘴?”

    而这靳三顺摆明了是有备而来的,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照片来,递上了去说:“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便说少奶奶的不是啊,可是太太您看看这里头都是谁。”

    照片里是一座庄严肃穆的门楼,写着“太平”两个字,一缕初升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过来,显然是早上,而巷口正出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人,就是靳家的少奶奶,言小唯。

    陈妈离得近,一看这照片也明白过来了,这才知道为什么靳三顺刚才一直强调太平会呢,原来这少奶奶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背地里竟还有这种事。

    “太太,要不要将此事告诉老爷?”陈妈到底是旧时候的女人,心里头保守封建地很。

    二太太可就细致地多,又睨了一眼照片,抽了过来,丢在洗脚水里了:“老爷显然很忌惮那位故爷,未必会上门去捉奸。”嘴角一勾,又撸了一只镯子给了靳三顺;“你再走一趟大华饭店,让梅兰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少爷知道,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