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凌晨,靳公馆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趁着门房不注意,言唯香从角门里钻了出来,躲进了道边的灌木丛才舒了一口气。
她每天上下班都从这条路上走,知道哪家园子里的蔷薇花开得好,想也不用想,直接就往那家去,一路上没有灯,也没有其他人,而她却并不觉得怕,倒是到了地方的时候,心头猛地一突,不过一个很寻常的院落,她竟觉得是到了鬼门关。
周煜果然在门口等着,看了她来,迎了几步出来说:“故爷他在院子里,我带你过去吧。”
言唯香摇头,略显得疲惫:“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周煜也不坚持,等她进去了,才张望了两眼,关进了门。
院子是那种古色古香的的小庭院,这种风格的人家,在贝当路上已经很少见了,穿过堂屋跟几进雅致的中式小院子,就是一个种满了花花草草的后花园,沿着花茎,每隔两三步就有一盏半人来高的铜艺花灯,古铜色的藤蔓稀稀疏疏地盘着一根铜管,最上面的灯托,是一朵盛开的花。
微弱的光一直延伸下去,并不大的院子,倒像是没了头。
花茎的尽处是个小花圃,白色的木头栅栏,里面正开满了各色的蔷薇花,萧故坐在花圃中间高出来的一块平台上,怔怔地仰头看着天,似乎出了神。
“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男人喃喃地说着,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言唯香从旁边的台阶跨上去,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淡淡的花香掩盖了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明明决定了要放下的,心却越来越不宁,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站定了问:“要是我不来,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我也不能拿枪逼着你”,萧故说着,回了身,在旁边的空地上拍了拍示意她过去,又说,“可是,我也不能放了你。”
就知道是这样,就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言唯香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不动,凛着眸子看月光下显得清冷寂寞的男人,哽了哽喉问:“顾联丞,你到底会怎么做?”
萧故不说话,慢悠悠地爬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又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坐下了,言唯香知道他的固执,知道他说一不二的坚持,从前的二小姐还有胆气跟他犟,他也都会听,可是现如今,再没有那样的资本了。
她只好顺着男人的意思坐了下来,才抿了下唇:“我都按你的意思做了,现在可以告诉我,要是我不来,你会怎么做了吧。”
原本她是不怕的,直到看到了那柄木如意,直到宴席上看到他抱着孩子的那一个瞬间,她怕了,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萧故不再看头上的星星了,而是歪着头看她,就像是在瞧一个陌生人,又是那种怎么看也看不腻的陌生人,良久,才笑着说:“你要是不来,我就每天从落水斋里抠点东西下来送到你眼前去,不过这次是借着给靳老太太贺寿的名,下一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借口了。”
言唯香在看到木如意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的用意了,这会儿亲口问,不过就是想确定,确定他究竟还有没有心,现在结果挑明了,他还是有心的,他还是介意她跟其他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面的,可是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这么多年堆在回忆面前的那座山就垮了,知道了,那些死了又被埋了的感情,又活了。
“顾联丞,别忘了,当初可是你亲手将我赶走的。”这话她说给萧故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要让自己别忘了,五年前的那个风雨夜。
萧故一把勾住了她的肩膀压在了怀里,另一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迎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毫无余地地说:“你也别忘了,前天晚上,可是你自己回来的,没有人逼你。”
没有吗?真的没有人逼她吗?答案却是否定的,因为逼她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回去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言唯香恨自己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渐渐地怒不可遏,一口咬住了他在自己嘴边揉着的手指头,挣开了男人的钳制,死命地捶着他坚实的胸膛,那里有她曾经最稀罕的东西,现在虽然还在跳,她却已经不敢再要了。
欲望是把刀,贪多了,会让自己疼。
她吼着,痛到了极致,眼里却没有泪:“顾联丞,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了我?”
萧故任由她疯着,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他是真的把她给宠坏了,她就算想玩火,他也会手把手地帮她点。
后来的一把火烧了落水斋,也烧了他心上的一切,他以为没有了落水斋就会慢慢地把她给忘了,时间一长,不但没有忘,那些印痕,倒越来越深了。
他的大手揪着她的衣襟,犹豫了两秒还是往两边一撕,他的眼睛圆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眶里充了血,翻身压在了女人的腰肢上,居高临下地说:“究竟是谁不肯放了谁?言唯香,我五年前就让你走了,是你自己回来的,对不对?你回来了要杀我,我不躲,任由你把这条命拿去,可是你杀不了,我就算再让你,也总还有个度。”
“不对,不对”,言唯香被他状似癫狂的样子惊着了,让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夜,她嘶吼着,扭打着,像一头受了惊的小兽,“我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你。”
是啊,不是为了他,她一直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回去不是因为她想他,可是越强调就越刻意,直到看到了他,才知道一切不过还是因为,她想他。
孩子不过就是导火索,就算没有孩子,就算孩子没有病,她早晚还是要回去的,回去杀了他,回去,再看一眼他。
“不是为了我,那你是为了谁?”萧故赤裸着上身,露着从小到大留下来的深深浅浅的疤,手臂上的枪伤还很新,是她前天晚上给他的,没有包扎,虽然愈合了,却还是狰狞地很。
言唯香知道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脑子里突然想到了被梁妈灌下汤药的画面,她了解萧故,她知道这个男人一旦认定了的事,是绝对不会转寰的,他既然说了不能留孩子,就一定不会要。
那么屈辱的事情她不愿意再受了,就像是被逼着绝育的牲口,就像是那砧上的肉。
她伸手去抓他,却被萧故按住了,雪白的肌肤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男人的眼前,脖子里的几点淤痕却刺痛了他的眼。
萧故一寸一寸地拿手指头印上去,模仿着男人曾经在那里做过的事,眸子里的热浪瞬间就冷了,眼睑一抬,直勾勾地盯着言唯香:“这是什么?他刚才碰你了?”
言唯香低头,也看到了靳少衡留下来的几个手指印,仰回了头大笑,笑累了,才敛了所有的表情冰冷地矍住了他:“他是我丈夫,他比谁都有权力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