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醉如泥的靳少爷中午的时候才醒了，旁边俏丽的女人也正睡的香，直到男人起了身，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条蛇一样贴了过来。
“哎呀，这就要走了么？再陪陪我好不好？”女人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几乎能将人的骨头也化了。
靳少衡显得不耐烦，扯着女人柔若无骨的手臂扔了回去，随手套了散落在床头的衬衣，又下床去找裤子跟鞋，头也不回，直接说：“今天孩子去医院复查，我不放心。”
每个月的这一天他其实都会跟着去，却又不让她看见，就远远地跟着，一辆高档的汽车，跟着人力黄包车后面慢慢挪，那画面的确有点叫人匪夷所思，然而在这谁也顾不了谁的上海滩，谁又会管那么许多呢！
女人撅着嘴，显然不高兴，搭了件睡袍又黏了上来，滑腻的肌肤隔着男人有些皱了的衬衣，带着微暖的体温，还有股若有若无的香。
“留下来，让梅兰好好儿伺候伺候你。”说话的时候眼里有过一丝挣扎，然而瞬间又被一种狂热的欲望取代了，她不愿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只要能进了靳家的门，谁又能再左右往后的路？
靳少衡满身的酒气，头也有些晕，突然转身过来捏着女人的手腕，勾着嘴角皱眉说：“我喜欢懂事的女人，梅兰，你跟我的时间不短，应该知道我。”
蒋梅兰受了屈，脸上媚人的笑意也收了起来，冲着男人愤然离开的背影，将心一横，说：“靳少奶奶大概很懂事，懂事到能带着别的男人的种，嫁到你靳家去。”
这话就像荆棘上最粗最长的刺，扎在靳少衡的心上，流的却不是血，而是他这么多年的付出与隐忍。
“贱女人，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别的男人’？儿子是我的，是我靳少衡的种！”他吼着，狂怒着，可是越激动就越说明并不是。
男人的手扣在女人的脖子里，看着蒋梅兰越来越紫的脸色，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蒋梅兰见他眼睛里渐渐浮出来的血雾，知道这一次是真正惹到了他，保养得当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又深又长的血印，却依旧唤不醒男人迷失了的心，只好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支支吾吾地沙哑着说：“是…是你昨晚上…喝…喝醉了酒，亲…亲口说的，不关…不关我的事。”
靳少衡渐渐恢复了理智，手却不肯松，直到女人眼睛发了直，直到那最后一口气也即将要断了，才朝旁边的床上一甩，像丢的个物件。
他恨，恨所有的流言蜚语，恨几年来一直没能平息的质疑，可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恨的并不是传闻本身，而是外头所传的那些不堪的，竟都是事实。
“从现在开始，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了，我有权力决定要不要。”他那天当着靳家上下的面这么说，包括气急败坏的靳正鄂。
浪迹情场的靳少爷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而这一次，是的的确确动了心，他从来不问孩子的生父是谁，是不想，更是不敢问。
她嫁过来的那一天下着雨，一整晚她就那么坐在窗口看着外头滂沱的大雨发呆，好像那场雨里面有什么勾魂的东西，好像那外面下的不是雨，而是她自己的血跟泪。
“靳少衡，我虽然嫁了你，我却不爱你。”她背对着，无情地这么跟身后的新郎说。
靳少衡慢慢地缩了手回去，他其实是知道的，知道她的心里装着一个人，到底年轻，到底自负，到底把自己看得太重，又将她对那个人的情看的太轻，在转身的瞬间，他只跟她说了三个字，他说“我会等”。
这一等就是五年，他打算等她一辈子的，他想要跟她一辈子，却不想她的一辈子里，从来就没有他靳少衡的位置。
……
很久不想过去了，八尺男儿，竟然淌了泪，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却总不信，可是之后挑的女人都多多少少带了些她的影子，好比眼前差点送命的蒋梅兰，就最像她。
女人精致的眉眼之间，透着他熟悉的固执，扬着头，嚷着说：“靳少衡，有种你就杀了我，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蒋梅兰的命，大不了就鱼死网破，一尸两命。”
话说得急了，蒋梅兰的胸口急遽地起伏着，男人一双越来越深沉的眼睛从她的脸上一直移到了小腹，又慢慢地转了回来，盯着女人认真的神情，恨恨地问：“蒋梅兰，你什么意思？什么‘一尸两命’？我可警告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到底是没有感情的，前一秒还辗转承欢，下一刻便可以绝了情。
这就是浮华奢靡的欢笑场，这就是十里洋场的上海滩。多少女人怀着美好的愿景来，又拖着残败的身心走，那些看透了的或是看不透的，得到了心里想要的，又能有几个人？
蒋梅兰靠的就是这一把，成，一世荣华；败，满盘皆输。
“靳少衡，我有孩子了，我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孩子了。”女人的脸色还很白，眼角却透着得意。
母以子贵，就算只是靳家的妾，也总比在那种地方强颜欢笑好。然而这之前蒋梅兰却不敢说，她知道靳少衡一直就不想要孩子的，她怕他知道了会逼着她去堕胎，可是昨晚听了靳少衡醉后的一番话，她肚子里这一个的价值，一夜之间不晓得翻了多少倍。
“你，你说什么？孩子？我的孩子？”靳少衡还当自己没听清，却原来是本心里就不肯信。
蒋梅兰拉着靳少衡的手，渐渐地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月份还太小，没有显怀也感觉不到，可是母子连心，她知道那个小生命一直在。
靳少衡的手在抖，突然想起来五年前他拉着言唯香的手摸向她肚子的画面，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心里一直重复着的念头，只记得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我一定会娶她”。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就像身边的女人，可是年轻气盛的靳少衡的心却是狂热的，因为他有爱。
他以为总有一天能将她暖热的，他以为只要过了冬天，春天就一定会来的，却不料，那个冬天也特别长，一直持续了好多年。
女人肚皮上凉凉的，却似乎很烫，灼伤了他的指尖，他猛地将手缩回来，撇过去的目光也收回来，想也不想，生硬地说：“打掉，这个孩子，我不要。”
蒋梅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他的亲骨肉，又亲耳听靳少衡说了一遍刚才无情的话，两行泪瞬间滚了下来：“靳少衡，你宁愿替别人养儿子，也不要自己的骨血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靳少衡捏紧了拳头，挥到了女人不躲不避的脸颊边却收住了，最后一拳捶在了床头的柜子上，皮破了肉开了也不管，许久才怔怔地说：“你把孩子做了，我接你进靳家，否则的话，别怪我一个也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