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38,不只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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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园的日子就像山里头的水,任谁过着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除了匆匆来又匆匆走了的二小姐。

    她那天打出来的那几枪在愚园门口的空地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弹孔,萧故却不肯让人填,平整的水泥地面上赫然的几个小孔,更像是她在他心上戳的伤。

    阿香给他焚了一炉香,一寸沉香一寸金,更何况是这上好的奇楠香呢,阿香是个可怜人,原本不懂香道的,进了太平巷,得了他起了“阿香”这个名才正儿八经地学上了,龙涎、降真、黄金甲,他却独独喜欢沉香这一门,阿香其实更喜欢降真的,喜欢这种香的浅,可是他喜欢奇楠香,她就每天给他点。

    那香炉倒果真是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从那紫禁城里流出来的,顾重当年赤手空拳闯上海滩,赢下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这么件古物。

    炉身是赤金打造的,加上炉盖上那条昂首吞吐的金龙,足有三尺高,馥郁自然的香气从那龙嘴里喷薄出来,清清绕绕地熏满了整间屋子。

    阿香知道故爷心里头有事,也格外地乖巧,歪在一边的蒲团上打着扇子,她以为他睡着了,便抬眼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的鼻梁那么挺,嘴唇又那么薄,都说嘴唇薄的男人情也薄,可是阿香知道故爷不是那样的。

    他的睫毛不算长,却似乎有股子魔力,引着阿香伸了手想要去摸一摸,却见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毫无征兆地,也叫阿香叉了气。

    手也忘了缩,慌乱地找了个借口说:“我,你,刚才有只苍蝇,我想替你赶赶的。”

    萧故敛下眉间的淡漠,拉过她还僵在眼前的手,捏了捏送还给了阿香,才不疾不徐地说:“你今年十八了,也该出阁了,改天让乐音给你寻个好人家,我顾家的女儿出嫁,总要风风光光的。”

    被他捏过的手一颤,阿香低了头:“阿故,我不嫁,我要是嫁人了,谁给你焚香呢。”

    萧故原本正脸朝着天的头突然转了过来,眼睛里漠然的神色渐渐隐了去,那光一点点聚了起来,似是能穿透人的心。

    他盯着低眉顺目的丫头瞧,许久才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阿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却装作听不懂,暗暗舒了一口气,抬了头回他:“我说我不嫁,我要守着你,我要给阿故你焚一辈子的香。”

    男人的眼睛里有明灭不定的光在闪烁,看着这丫头脸上似曾相识的那点倔,又偏头叹了叹:“一辈子太长,你守不了,以后别喊这两个字,我不想听。”

    上一次听这两个字是在什么时候呢?五年之前吗?不是了,而是今天一大早。

    早上的时候她求他,她很少求人的,她以前宁愿死,也不肯求他的,可是她再喊“阿故”两个字,她是真的在求他,求他别逼着她喝了那碗药。

    这两个字原本是他最想听见的,现如今却也最能叫他痛,他倒希望她喊自己“顾联丞”,最起码这三个字让他记住的,只有恨。

    “凭什么她喊得,我却喊不得?阿故,阿故,阿故,你不让我喊,我就偏要喊。”阿香说着,赌气站起来跑开了。

    萧故闭眼一叹,心道到底又把她给惯坏了,这些年人人都怕故爷,偏偏只有阿香这丫头不怕,他喜欢看她眼睛里的那股子劲儿,从前还不觉得,近来却越发觉着,这丫头的确很像她。

    “站住。”他低吼了一声,并不重,却叫人心底生了寒。

    阿香站定了,委屈着转过了身,脸蛋儿红扑扑的还带着丝怒气,见萧故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又一个字也不敢说。

    萧故觉着今儿的香气重了,将龙嘴里的隔片关上了些,烟气一下子淡了很多,炉子里的火,也将熄未熄的,像人心。

    “你知道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问。

    阿香一愣神,偷瞥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也没人肯跟我说,可是阿香看得出来,阿故你喜欢她。”

    她故意这么喊,像是在跟谁赌气,一张小嘴也翘着,瞧上去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萧故站起身来回踱了踱,又拿着架子上单独占了一格的小木棍看,良久,才收回了虚离的目光,只瞧着那断了的簪尾,说:“人人都看得出来我喜欢她,偏我自己看不透,丫头,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别学我,非跟自己过不去。”

    “阿故——”阿香不死心,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喊他。

    却被萧故冷眼一瞧怔住了,见她抿嘴不肯改口,又挑了下眉,“嗯”了一声。

    阿香从没见过他发火,这四年,故爷对谁都冷,唯独对她是热的,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跟旁人不一样,她一直都以为总有一天,故爷会接她到房里去的。

    直到那晚,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抱了另外一个女人进了房。

    阿香很想哭,却不想让他看见泪,愤愤地一跺脚,嚷了句“我恨你”就跑了,门外的木廊上响着“蹬蹬蹬”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揣在他的心口上。

    萧故将乌木簪尾放下了才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摇头叹着说:“别恨我,恨不是个好东西,她也说过她恨我的,我也说过恨她。”

    恨到最后谁也没能忘了谁,那份情,更深了。

    有时候爱恨就是一朵双生的花,并不是此消而彼长,而是愈发浓。

    “那么娇滴滴惹人怜,花儿一样的丫头,故爷你也舍得让人家哭,真要把人给哭跑了,再想养个一样的,怕没那么容易了。”女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人还没来,已经叫门口的人僵住了。

    萧故的脸上绽开了一抹难得的笑,并不过去迎,只掸了掸衣袍上的浮灰说:“刚叫人蒸了蟹,你这就带了醋过来,满园子的人,也只有你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