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故意没有换衣服,还穿着他早上让人从愚园里送过去的水蓝色蕾丝旗袍。素色的大花白玉兰隐隐地显在抽纱布料里头,若隐若现地叫人有种朦胧的错觉,更添了一种妩媚。
听着萧故说完了话,她也到门口了,拿出了在大华饭店对付男人的那一套,白了他一眼,嗔着说:“我都好几年不沾醋了,哪会随身带着啊,倒是故爷你,伤人心的这种习惯一点儿也没改,要不怎么说这男人呐,都一样呢!”
萧故没想她会来,心里头也欢喜,过去拉她进屋,她却不肯,用了力气杵在门口僵持着偏不进,萧故只好拦腰将她抱了,撞开了珠帘,连人带自个儿跌进了堂屋中间的摇椅里面,摇椅有了些年头,“吱呀呀”直响,好似再承受一分,这就要散架了。
言唯香脸一红,推着他的胸口:“我们两个加起来可不轻,别坐坏了椅子。”
萧故哪里肯放她这么走,一手抵着她的腰腹,一手勾着她的下巴转过了脸来,仔仔细细地瞧了,才说:“坏了就坏了,你忘了我除了会使枪,还是个木匠么?”
女人鼻端一酸,差点儿就要掉泪了,眼睛里头水汪汪的,这就又想到从前了,那时候太平会里的事情多,萧故就用夜里的时间跟木匠师傅请教,时间一长,那木雕木匠的手艺倒比师傅还好,那会儿他就开着玩笑说,以后要是不做这种打打杀杀的营生了,就到乡里做木匠,三亩良田,一座庭院,夫妻白头,子孙满堂。
愿景不过是愿景,他没做成那木匠,她也没能如愿嫁了他。
“椅子坏了能修,人要是坏了呢?”言唯香索性让自己坐在他怀里,偏着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萧故很认真地想了想,回话说:“人要是坏了就治,治不好大不了就是死,你坏了没治了,我就同你一道儿死。”
刀口上过生活的,“死”这个字说起来也随意,过去言唯香总不喜欢听,现在倒不一样了,到底也是死过几次的人,就算怕,也一点一点磨尽了。
镇定自若地扶了扶鬓角的一缕发,言唯香若无其事地说:“瞧故爷说的,什么死不死的,多寒碜,不过能有人陪着一道死,倒不是什么坏事,咱就约个地儿,也学古时候的人订个十年之约,如何啊?”
萧故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然而过去的言唯香,是决计不会拿生死来说笑的。
嘴角苦涩地扯了扯,看着她眼底带着痛意的促狭,摸着她瘦了几圈的脸颊说:“小唯,你变了,从前你怕疼,更怕死。”
是啊,从前被人宠坏了,不知道什么是怕,唯独怕疼,也怕旁人说这个“死”,小时候听到其他小孩子喊“妈妈”,而她却没有,这是唯一一件别人有而她没有的东西,后来长大一些才知道自己其实是有妈妈的,只是已经死了,后来再大些,明白“死了”就是没有了,就连这世上最有本事的人,也没办法把个死人带回来。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很怕死,连提一提也不行,可是二十岁的那一年死了太多的人,也包括她自己的心,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听多了,见多了,自然也就不怕了。
“人哪能不变呢,我记得故爷以前不喜欢吃蟹的。”她扬唇笑,故意学着饭店里的姐妹们极尽谄媚的表情。
萧故看着听着心里疼,却又不显在脸上,掬着她的脸,赧然笑了声:“你走了以后,我就开始吃蟹了,刚开始的时候过敏,浑身起了疹子,医生说我不能再吃了,我不听,一边让人抹着药,一边将那蟹腿也剔得干干净净的,一会儿咱比比,看谁吃蟹的本事好。”
他当个笑话说,她却不能当是笑话听,渐渐地,眼眶里就湿了,她推说是因为有沙子进了眼睛,可是这落水斋里头一尘不染的,哪来的沙子呢。然而她说是就是,萧故也不争,只小心翼翼地给她吹,越吹那泪就越急,他怕袖口太硬,这么擦会让她不舒服,就拿舌头舔,用嘴唇抿,泪很咸,也苦,就像他早几年吃下去的那些蟹。
言唯香舍不得,然而再舍不得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了,最后她还是将他推开,胡乱地拭着脸上的泪,偏着头问他:“顾联丞,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萧故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生下来的时候他就发誓说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有多长他并不晓得,只要是活着,就是一辈子。
他捧住了她的脸,让她抬眼迎着自己看,没有回答她刚才的话,只答非所问地说:“你喜欢木头,我就拿了五年的刻刀,这里的东西都是我刻的,只要你喜欢,都依你。”
言唯香不看他说的那些,木头是死的,就算再像真物,也不会变成活的。可是人还没有死,可是心也还在跳,他这么说,就是要让她没有路可以逃。
她捶着萧故的胸膛,一声声地也落在了自己的心上,她终于不忍了,让泪滚下来,砸在男人的手背上,灼了这么多年的念想,她揪着他的衬衣问:“顾联丞,你到底傻不傻?为了仇人的女儿,你值不值?”
傻吗?从来没人说他傻,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刀枪加于生而容不改,风风雨雨这三十年,从来就没见他为了旁的事皱过眉。
人人都在背地里喊他一声“老狐狸”,虽然他也并不老,可“狐狸”两个字倒也是当得的,故爷要是跺跺脚,这上海滩都要变变天。
可是她却问他傻不傻,问他值不值。哪来的值或是不值呢,左不过八个字,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左不过玩不转对她的这份情,傻,的确是傻的吧。
他还是不回应她的话,只是按下了她挣脱出去的手,哄孩子一样地说:“小唯,喊我‘阿故’,‘顾联丞’三个字,只会让你比我疼。”
她以为这几个字能让这个男人疼,却不想一语中的,自己心头上那一阵阵揪着的感觉,其实就是疼。
他说的没有错,那三个字,真的让她比谁都要疼,可是这种感觉能让她觉着自己还活着,能让她记着很多年以前的那段抹不掉的仇。
她固执地一咬牙,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不甘与心伤,落落地看着他说:“我早上那么喊过你的,可是你却不喜欢,以后,我不会再喊了。”
别的人想喊,他不让,而她不想喊,他却要想着方儿逼她这么喊。
门口有人过来回话,却又不敢进来,只隔着一道珠帘说:“故爷,石掌柜让人捎消息来了,说靳家来人了,这次除了藤原,还有靳家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