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收或不收都是其次的,关键是这份心,要知道,这龙涎香古往今来之所以列为皇帝御用之物,就是因为它极是罕见难得,从抹香鲸的肚子里直接掏出来一点价值也没有,非得在海里面泡个十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配得上“龙涎香”这个名。
藤原这一次不惜下了血本,以为这爱香如命的故爷定会笑纳,正窃喜,却听萧故与旁边的女人说:“阿香,这香快散了,既然藤原先生喜欢龙涎香的味道,去取一些来点上。”
穿着杏粉色袄裙的女人应了一声,转头朝屋里的架子前走去了,熟练地抱了个锦盒搬过来,走到藤原旁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没抱稳,好在藤原眼尖,帮着扶了一把,那锦盒才没有摔下去。
藤原的手臂也不由得被刚才锦盒下坠的力道带得一麻,可想而知那盒子的确是有些重量的。
盖子打开,离得较近的藤原不禁咋舌,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一盒,讪讪地缩回了手。
玉白色的晶状物,被刻意雕成了一朵盛开的莲花,茎叶倒是真正的翠玉石做的,那盛开的莲,却是块上好的白龙涎,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沉淀,这么脸盆大小的一块,已经无法估价了。
叫“阿香”的女人从莲花的底部刮了一小片,放在金龙炉里点了,海水一般清而淡的咸味散开来,又隐隐透着甘冽的沉木香,令人放松又惬意,像是飘在海上。
萧故却皱了皱眉,眯着眼睛说:“龙涎虽好,我却独独喜欢青奇楠,有人曾经跟我说奇楠的香能透到人的骨子里,一旦喜欢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突然想起来她说这话时候微扬着头的样子,那时候她也喜欢熏香玩,放着满屋子名贵的香料不要,放着更胜一筹的白奇楠,偏偏选了那块青色的。
他知道内屋里的女人听得到,他就故意说给她听,那些忘了的记得的,他都要一件一件拾起来,就当是赔罪了。
可是这么多年攒下的那些罪,他又如何赔得起?然而就算赔不起,他也不打算再放她。
藤原不敢再拿龙涎香说事了,忙让靳少衡将东西收起来,再次拱了手,与坐着的男人说:“让故爷见笑了,我带的这块跟您的这个比起来,简直难登大雅,只是那批货的确对我们至关重要,希望故爷开个价,只要鄙人办得到,一定尽心尽力。”
萧故一直盯着龙嘴里喷薄出来的烟气看,怔怔地,似乎出了神,突然间转了脸过来,看向了一直不再说话的靳少衡,那脸上虽然笑着,却令人觉着压抑。
“靳少爷,我们这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一直就很轻,没什么分量,又能叩人心。
靳少衡很少忌惮什么人,一进这屋子就觉得不舒服,也不敢放肆了,伸着手想跟他握,依着西洋人的礼仪回着话:“是啊,不晓得是有缘呢还是巧合,故爷前脚去了靳公馆,后脚我们靳家的货就被扣下了。”
这话说的太露,藤原急得直冒汗,他原不想带他来,可是因着自己日本人的身份,想进这太平巷根本就一点可能也没有,靳家大少爷的身份多少还有一点用,所以才孤注一掷地试着拉他一块儿过来了。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好扯了扯靳少衡的衣角,靳少衡却不管,依旧伸着手等着,显得很绅士。
萧故向来不喜欢洋人那一套,也从来不跟人握手,然而这一次又例外,不但握了,还很细致地捧着那只宽厚细腻的手看了又看,就像是在瞧一个女人的。
靳少衡觉着眼前这人看上去公然无害,手劲儿却大得很,他抽了抽手,却一点儿没拉动,心里嘀咕着,莫说这故爷也是个断袖?
“靳少爷的这只手长得真不错,我看着倒喜欢。”萧故这话说出来,就连冷面王周煜也不禁拧住了眉。
被人“调戏”的靳少衡可就更加犯愁了,要真被这么个祸害看上了还得了?自己可是个纯爷们儿,那也是宁死也不会受屈的。
藤原心里头没底,想劝,又不敢把话挑明了,只为难地问:“故爷的意思是?”
萧故看也不看藤原,拉着靳少衡的手架到了阿香的脖子上,沉着声线,冷冷地命令着:“就这么用力掐,直到我喊停。”
阿香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下午的事情惹怒了他,连忙哀求着说:“故哥哥,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喊‘阿故’了。”
女人的眼里满是泪,他看了却越发地狠,他想象着昨晚这只手捏在她脖子里的时候她的反应,会不会也这么求着这个男人呢?
“掐——”他薄怒地发了一声吼。
靳少衡手上渐渐地用力,眼角的余光却见男人又回去坐了下来,心口麻麻的怎么也安静不了,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进去,而女人的脸,慢慢地铁青了。
他想起了差点儿被自己掐死的蒋梅兰,也想起了不久之前被压在身下的言唯香,骨子里的狠也一点一点被逼了出来,五根手指头眼看着又往里面收了收。
狠戾惯了的周煜也看不下去,在萧故耳边喊了声“故爷”,见他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才又背了手,不再说话了。
言唯香的后背抵着门板,将门外女人渐渐微弱的呻吟听在耳朵里,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的心有多硬,却不想如今竟比当年又冷了千万倍,捏死一个朝夕相对的人,就像是蝼蚁,蝼蚁尚且能偷生,而一旦被他盯上了,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她想冲出去,却又想到了如今微妙尴尬的局面,终究还是忍住了,那个叫阿香的丫头左不过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他想杀,就让他杀好了。
突然听萧故喊了一声“停”,靳少衡却杀红了眼,陡然间收不住那势头,萧故顺起手边的茶碗丢了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靳少衡手上的大穴上,掐着阿香脖子的手一松,女人用力的吸了口由死到生的一口气,看着萧故的眼睛不是没有怨怼的,却又不后悔。
白皙的脖子里渐渐泛起了清晰的五根手指印,萧故朝阿香招手让她过去,阿香将那口气喘匀了,颤巍巍地走到男人的近前,又依着他的意思蹲在了他身边,任由他拿自己的手,一遍遍在脖子里的淤痕上比划着。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是魔障了,除了从门缝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言唯香,她摇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又听外面的男人说:“就是这只手,我一直没猜错。”
周煜不明白,又喊了他一声,而萧故却突然转向了藤原,冷冽地说:“我要的不是你的货,我要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