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靳少衡的这只手,这只碰了言唯香的手,他说过的,谁碰了她,就剁了谁的手,故爷向来说话算话,这一次,自然不例外。
靳少衡也不是省油的灯,揉着酸胀的手腕,指着萧故的鼻子骂着说:“姓萧的你别太嚣张,我们靳家在上海滩也不是任人鱼肉的,你想要我的手,也得有那个本事,那个命。”
藤原不想这事不但没解决,倒越闹越大了,连忙上前拦在靳少衡面前,陪着笑脸说:“故爷息怒,我这小舅子年轻,不懂事,有冲撞的地方我在这儿跟故爷您赔罪,这手就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旁的条件您随便开,只要鄙人办得到。”
萧故端着周煜新奉上来的一杯茶,拎着盖子刮了刮茶面上的浮沫,吹了吹,抿了口,才说:“他的这只手碰了不该碰的,是自己留下,还是我的人帮他留,他可以自己选。”
话音刚落,就见周煜从怀里丢出了一把刀,刀已经出了鞘,锋利的刀刃上,阴测测地透着寒芒。
靳少衡也不是吓大的,捡了地上的刀起来,冲过去拎了跪伏在萧故腿边的阿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直跳,不甘示弱地喊:“刚才可是你让我掐这个女人的,怎么着?合着在你的地方,明目张胆地给本少爷下个套?告诉你,我家老爷子现在可是国军的上将参议,蒋委员长亲自委派的,要动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藤原也不再拦着靳少衡,原本是来讲和说情的,没想到倒真像靳少衡在巷口说的那样进了个龙潭虎穴,想要活着出去,或许也只能依靠靳家的那点势力让对方投鼠忌器了。
萧故从容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步步朝靳少衡逼过去,靳少衡扯着阿香的后领往后退,身后就是墙,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放了阿香,这事跟她没关系。”男人清冷地说,脸上最后的表情也渐渐地敛去了。
靳少衡竟然真的将阿香给放了,想着这两天还碰过谁,想到了什么又不敢承认,抱了最后一份念想问萧故:“蒋梅兰?你是说我这只手,碰过蒋梅兰?”
蒋梅兰是谁,萧故不知道,也不想问,他朝旁边里屋关着的门看了一眼,他知道她在听着,也听看,拔高了声线,很大声地说:“我的东西,谁也不能碰,这次只是一只手,下一回,就该是命了。”
言唯香的心猛地一突,见靳少衡手里握着的那柄明晃晃地刀已经对准了萧故的胸口,她知道这屋里虽然只有几个人,屋外头却不晓得埋伏了多少,靳少衡要是再妄动,下一秒就会是个死人了。
“姓萧的,你不仁我不义,看谁有本事动了谁。”虎父无犬子,靳正鄂戎马半生,他的儿子,也绝不是纸糊的。
刀口对着萧故的胸膛,重重地刺了过去,而萧故却不躲,藤原见故爷镇定如此,心头狂跳,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旁边关着门的房间里却突然闯了一个人出来,一下子挡在了靳少衡身后。
只听“砰”得一声响,飞火流星一般的子弹从木庐外的黑暗里闪着红芒直穿过来,正对着言唯香的眉心,靳少衡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被身后的女人凌厉一幢,几乎站不稳,意识到了什么,想回身扯她脱离危险已经不及,扭身让背部着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催命符朝她费事儿去却无能为力。
言唯香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裁决,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早已经挨个儿尝了个遍,她生在这太平巷,还能死在这太平巷,也算得是一种圆满了。
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又看见了他,心里想着到底是忘不掉,到底连死,也都还念着他,言唯香等着,等着子弹射穿皮肉,刺穿血管的疼。
耳边传来“噗”地一声闷响,她知道子弹已经打中什么了,血腥气漫开来,渐渐地盖住了屋子里浓郁的龙涎香,然而她并没有觉得疼,双肩上却一紧,像是被谁死死地抱住了。
言唯香连忙睁开眼睛来,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萧故。
靳少衡这一摔之后清醒了大半,才发觉刚才那半秒之间,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抬头看撞翻了自己的女人,不禁惊愕地喊出了声:“小唯?你怎么会在这儿?”
问了这句之后就已经彻底明白了,她怎么在这儿呢?她大概并不是头一次在这儿。
怪不得那黑脸的周二爷说“最好别碰她”,怪不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故爷会明火执仗地去靳公馆里凑热闹,原来都是为了她,原来,她才是那个“不能碰”的人。
言唯香没心思回应靳少衡,只瞪大了眼睛盯着萧故看,一双手攀在眼前男人的后背上胡乱摸索着,想问问他伤着哪儿了没有,情急间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泪也一个劲儿地涌,像两只坏了的水龙头。
萧故暗咬着牙,大手明目张胆地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冷着脸上的笑,呲牙问:“小唯?他叫你小唯?”
言唯香所有的动作陡然僵住了,就连呼吸也哽在了喉间,从前只有萧故一个人喊她‘小唯’,后来靳少衡也这么喊,每次听靳少衡喊自己“小唯”的时候,都像有人拿着刀在心坎上割,一片一片的,不致命,却痛断了肠。
好在靳少衡后来也不喊了,甚至连话也不稀罕说,言唯香猛吸了一口气,扫了眼满屋子或惊或叹或心酸的几个人,心一横,嗤笑着撇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幕说:“他是我丈夫,为什么不能这么叫?你的阿香不也喊你阿故了么?我们,到底还是扯平了。”
扯平了,不过就是一场较量角逐的拉锯战,无关风月,无关爱恨。这个女人的话总能随时变成一把刀,不能伤了任何人,只能戳中萧故一个人的心。
阿香躲在周煜的背后瑟瑟发抖,她害怕,不是因为刚才差点儿丢了命,而是怕现在这样的故爷,四年了,故爷待人总是平和的,就算有时候轻描淡写间说几句要人命的话,也是轻轻浅浅,浑不放在心上的。
“啊——”受了惊的阿香突然叫了起来,指着萧故渐渐濡湿了的长衫喊,“血,是故哥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