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51,不怒自威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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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轻浅的一句话,却让人听着心里头长了毛,萧故所过之处,人人都低头喊一声“故爷”,他也目不旁视地一声声应,走过周煜身边的时候睨了他一眼,也不看正对面的吴仁贵,径直拐了个弯,往当铺的一面砖墙边过去了。

    那里挂着几幅画,其中一幅就是那幅他再熟悉不过的“山间野趣图”,那年午后闲来无事,是她跟他一笔一画画下的,五年前她走了之后就被送到了这里头挂着,萧故也五年不曾进来过了,却原来还留着。

    当初那么决定,到底是要挂给谁看呢?或许当时他那么做,就是盼着有一天她能再回来,回来再看看这幅画。

    “二小姐既然已经回来了,这画就收了吧,回头送到落水斋。”他淡淡地吩咐着,好像已经完全忘了满屋子的人。

    石敬辉“哎”地应了一声,年过半百的人,在年纪并不大的故爷面前,竟也是不敢站直了身子的。

    可是故爷的眼睛还盯着画作看,石敬辉也不敢动,当铺里略带着书香味的空气似乎一点一点凝固了,就连时间也几乎静止下来。

    良久,才听故爷不疾不徐地叹了一声说:“吴总长,有话好好儿说,我这太平会也不是不讲理的地儿,你这端着枪站在人家家门口,被外头的人看了,像什么事?”

    周煜一行人在故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枪给收起来了,原本蓄势待发的几杆步枪,这会儿倒也形同虚设,就连端着枪的几名巡捕,那手那身子也是在抖的。

    “哎呀妈呀,还真的打算开打啊。”跟着萧故过来的廖景炎也不禁吃了一惊,原本就是一句玩笑话,谁想到就能成了真呢。

    吴仁贵晓得太平会故爷的厉害,收起了刚才的不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说:“误会,都是误会,故爷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的眼皮子地下撒野啊。”这么毫无底线地说着,又扭头冲着巡捕吼:“还不把枪给放下,谁让你们这么做的?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这态度转变地也太快了点儿,一众巡捕有苦说不出,一个个儿收了枪跨在了侧背上,低着头接着抖。

    萧故看似很满意,“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淡然无波的一双眼睛又在不大的正堂里逡巡了一遍,皱着眉头问:“吴总长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的人,看样子不是来喝茶的,倒像是要拿什么人。”

    他原本是来救人的,哪里是“拿人”?不过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好顺着故爷的意思往下走,擦了擦额上的汗,点头哈腰地说:“故爷说得对,吴某听说靳家少爷躲在太平巷里面,这次来,就是要将那靳家的大少爷绳之以法的。”

    周煜轻蔑得哼了一声,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鬼才信。

    见故爷不说话,似乎是默许了,才上前一步问:“靳家大少爷他犯了什么事?值得你吴大探长亲自来拿人?”

    吴仁贵脸上一僵,他哪里想过会发展成这样,好在前天晚上去大华饭店听了个笑话,正好可以拿来搪塞一番,干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哎,靳家那个大少爷啊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惹事,这不,前几天也不晓得发什么疯,把大华饭店里的一张桌子给掀了。”

    说着抬头打量了一眼故爷的脸色,见并没有什么异常,才又壮着胆子说:“按理说本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张桌子,那靳家也不是赔不起,可是要知道,那桌子可是黑酸枝做成的,现在饭店的老板非要个一模一样的来,双方没谈拢,已经将人给告了,吴某也是没有办法啊,这才求到故爷这儿来要人。”

    这故事编得还不错,普通的一张松木桌愣是被他吹成了酸枝木,不过这话说得急了,也没有往深处想一想,整个上海滩谈到对木料的研究,故爷要是排第二,绝对没人称第一,别说是黑酸枝,这愚园里头花园里摆着的一方圆凳子,也比它值钱。

    周煜不禁讪笑,走到吴仁贵面前一把扯住了他的前襟:“那桌子值多少钱?老子自己掏腰包给赔了,那什么饭店的老板要是不依,让他自己来太平巷里找二爷我,想从太平巷里头带人走,趁早死了这条心。”

    靳少衡可是意图谋害故爷的人,就这么给放了,传出去可是在打太平会的脸,然而周煜心里很清楚,更重要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竟然敢娶了她。

    萧故一双看透了天下事的眼睛不由得一黯,却又不紧不慢地说:“周煜,怎么跟吴总长说话呢?吴总长也是为了维护治安,我们做老百姓的,理应合作的。”

    周煜不明白,急急地喊了声“故爷”,被萧故“嗯”得瞪了一眼,堵在了喉咙口的话,到底没能说,咬着牙在吴仁贵脸上吹了一口气,才恨恨得松开了手。

    “嘿嘿,还是故爷通情理,吴某在这儿谢过了。”吴仁贵有些得意,心想就连威震上海滩的故爷也要给自己几分薄面,这以后谁还敢在自己面前放屁呢!

    他觉得这么一来既买了靳帅的面子,又完成了任务,更因此攀上了故爷的门楣,这种一箭三雕的事情,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正沾沾自喜间,却又听故爷说:“本来我还不想声张的,既然吴总长找上了门,我也不能再隐瞒,靳家少爷这个脾气是该改改了,靳大帅常年不在上海也顾不得管教,吴总长把人抓起来关几天也好,我这就让人把靳少爷带过来。”

    说着就朝周煜看了一眼,周煜虽然不能猜透故爷的意思,也已经明白了一些,领了命,转身就要走,却被吴仁贵一把给攥住了。

    “故爷,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靳少爷他在这儿也给您惹祸了?”吴总长的一颗心不由得狂跳不已,汗珠子沿着脸颊滚下来也顾不得拿手擦。

    本来是要来将人带回去送回靳公馆的,说成“拿人”那也是权宜之计,可是听故爷的意思,好像并不打算罢休,这要真从“救”变成了“拿”,可哪一边都不好交代。

    萧故皮笑肉不笑得冷哼了一声,一边往外走着,一边说:“靳少爷昨天晚上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肩上的这处伤也拜他所赐,所以吴总长既然要抓人,也是替我出口气,不过我倒是建议吴总长,最好按着规矩办。”

    不按规矩办的话,后果他没说,可是却能想象得到,吴仁贵心知大意是锦州,正要再求情,那个身着一身黑衫、看似闲云野鹤的人已经出了门,往太平巷里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