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的额头上带了伤,最外面的血迹已经凝结了,可是稍微一动就又会裂开来,周煜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拿着绢帕在擦血。
不由分说,拉了她就往外面走,言唯香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头晒得有些晕,被周煜捏得死紧的,挣不开,跌跌撞撞得跟在后面喊:“周煜,你这是做什么?被萧故看到你跟我拉拉扯扯,不会轻易饶你的。”
是啊,就算是周煜也不行,只要跟她车上关系的,都是萧故所不能容下的,这一点,言唯香很清楚,而周煜,也应该是清楚的。
周煜的步子不停,拉着她的手也不肯松,冷哼了一声说:“是吗?你以为他还像五年前那样稀罕你?二小姐已经死了,现在的你也不过就是个女人。”
言唯香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正想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院的一处厢房门前,周煜终于放缓了步子,看着旁边洞开的门扉,不禁愣了神。
“他连靳少衡都给放走了,你觉得他还那么在乎你吗?靳少衡竟然敢娶了你,故爷不该放他的。”周煜的眼里再也掩不住嫉恨,拳头也握得比往常还要紧。
言唯香心口的石头一沉,眸光亮了几分问:“什么?你说萧故把少衡放走了?是真的吗?你确定?”
一连三个问题,他能在女人的眼睛里看到担忧与紧张,那是二小姐过去不会有过的情绪,因为那时候被故爷恩宠着、娇纵着,根本学不会关心别的人。
那时候二小姐的眼睛里,就只有故爷一个人。
周煜从没想过要跟故爷争,可是却不能不跟别的男人争,言唯香满含关切的眼神让他受不了,却又什么也不能做,只冷着声线笑了笑,才又说:“故爷的确让他离开了太平巷,不过,巡捕房的牢房大概也不会很舒服,这一次进去了,什么时候能出来还是个未知数,不知道养尊处优的靳少爷能不能适应呢。”
这话的味道很酸,言唯香也闻得出来,却又装作不懂,扭头往愚园里最奢华的一幢西洋式的小楼里面跑,周煜刚才一不留神手松开了一半,又连忙抓紧了问:“你去哪儿?你要做什么?”
“萧故这么做哪里是要放他,分明就是要害他,萧故他人呢?我现在就要见。”言唯香扯不脱,只好张嘴咬,一口咬在周煜拿惯了刀枪的户口上,渐渐地析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碎牙印。
周煜一直看着她咬自己的动作,却忘了疼,只叹了一声说:“别找了,故爷出去了,不到夜里头回不来。”
出去了?竟然出去了。
他就那么将靳少衡交给了巡捕房,其他人看不透,她又怎么可能看不懂?故爷属意巡捕房抓的人,就算工部局里的华董们亲自出面了,也绝对没有人敢放。
言唯香闭上了眼睛,她知道的,知道萧故这是笃定了她不敢走也不会走,笃定了她会一直等着他回来。
刚才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又牵动了额头上的伤口,鲜红的血露珠子一般滚了出来,看惯了各种伤病的周煜不免也一阵心疼,指着不远处蔷薇藤后面的一道暗门说:“廖先生就住在街对面,你去找他看看吧,女人的脸面子要紧,别留了疤。”
留疤吗?都已经活成这种鬼样子了,还会担心会不会留下疤?言唯香心里不禁苦笑,二十年不曾有过任何疤痕的身子,这几年在已经满是伤痕,岁月就是一把杀猪刀,而且还是一把剜心割肉的刀,一下一下地,旧伤还没好,新伤紧跟着又来了,反反复复的,总也不知道厌倦。
言唯香回过神,发觉周煜还在盯着自己看,偏着头去努了努嘴,指了指他的手背说:“都出血了,你也一起过去,敷点药。”
周煜突然间不想看到她,明明之前的这么多年,对她的想念一点儿也不比萧故的少,可是这会儿,真的很不想。
也扭头看别处,一擦鼻子间的瘙痒说:“不用了,这点伤算什么?当年跟着故爷打进青虎帮的时候,我跟他,几乎都送了命。”
那一次一刀戳进了萧故的心窝里,要不是廖景炎,真的就没有后来的故爷了,故爷是太平会的天,而廖先生,就是那天上的云,只要那云的颜色不变,这雨就下不下来。
可是这些事言唯香不知道,她只是在云雨的时候摸着他胸口上最为醒目的那块疤,想问的,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问。
廖景炎住的地方在愚园东边一条街上,跟愚园一墙之隔,又特意打了道暗门,所以往来其中并不需要很长时间。
进去的时候廖景炎不在,倒有另外一个人在里面休息,大概刚刚换了药,身上还带着特有的草药香。
这人言唯香是见过的,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两次。因为他脸上的伤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所以言唯香确定不会认错人。
第一次,他伙同另外一个人按着言唯香喝下了梁妈手里的药汤。
第二次,他从窗外飞身进来,救了萧故的命。
言唯香觉得自己应该恨他的,可是却恨不起来,她知道不该这样的,却依旧很感激,感激这人救了他一命。
“谢谢你。”她匆匆撇开了目光,让激荡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男人也一直盯着她,见她将目光一开了,眼转眼,又“嗤”得笑了一声,反问着说:“谢什么?谢我那天逼着你喝下那你不想喝的药?”
言唯香没想到在太平巷里头还能听到这么大不敬的话,不由得有些侧目,在充斥着酒精味与各种药味的屋子里踱了几步,饶有趣味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药?”
男人看着窗外飞过的两只正追逐打闹的麻雀,才说:“只要是苦的,都没什么好,那东西闻着就苦,更别说喝下去了。”
那碗葬送了她唯一希望的汤的确很苦,可是又怎么能比得过她这些年心上的苦涩呢?所以让她寒心的不是药,而是那个男人的心。
两人并不熟,说了这么几句,就都闭嘴不说了,言唯香觉得尴尬,伤口处的血似乎又凝结了,觉得处理不处理也都没关系,就站了起来准备走,却听身后的男人问:“他当年对你做下了那种事,你为什么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