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53,身在其中,心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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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僭越了,要是给人听到了传到萧故的耳朵里那可是杀无赦的罪。言唯香陡然转身,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看,然而男人脸上的卑微之色一点点地敛去,淡然如水的眼睛里,竟然看不到半点情绪来。

    言唯香知道这人不简单,叹了口气,再看的时候,他又恢复成原本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恨,我当然恨”,言唯香英气的秀眉一挑,也颇有深意地说,“我一直都以为恨比爱容易,却原来,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要难得多,不过五年前的事已经没有人提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看见这人的时候就有种久违的熟稔感,就好像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男人见她盯着自己看,连忙避过了头去,眼底稍纵即逝的一抹慌乱并不太明显,却让他自己乱了心,没有受伤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才说:“有些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有人知道的。”说着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连忙压低了声音,站了起来低头装作不敢再看言唯香,又说:“二小姐您稍坐,廖先生马上就回来了,二爷那里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看着男人一步一蹒跚地出了门,言唯香不由得紧蹙了眉,只听男人在门外的过道里喊了声“廖先生”,言唯香才深吸了一口气,咧了咧嘴绽出一丝笑意来,等人进来了,才若无其事地说:“廖先生果然是大忙人,这么半天影子也看不到。”

    廖景炎看看刚才出去的人,又抬着眼睑越过眼镜框子看了她一眼,也笑着说:“忙什么呀,这两年太平,我都快闲出毛病来了,好在萧故这又受了伤,不然的话,我可真得卷铺盖走人了。”

    这么一大段话,他偏偏在“又”字上加重了力道,言唯香听在耳朵里,却疼在心里,嘴里竟不经意得重复了一声:“又?你说‘又’?”

    “是啊,你不晓得,我刚回来的时候他像疯了一样,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哪一次要是不受伤就浑身不舒服似的,所以我才住了下来”,廖景炎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也时不时地瞥着她,见她默不作声,又接着说,“那时候我可真抢手,不过后来他就消停了,整天整天得雕木头,自己都快变成木头了。”

    言唯香听着时能陪着笑,附和着说:“木头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能伤人,至少自己也不会觉得疼。”

    其实就算是木头,一刀一刀刻上去,谁又知道它会不会疼呢?只是它没有嘴也不会说,就都以为它不疼。

    廖景炎想说这番道理的,想想还是给咽回了肚子里,只闲话家常一样又说:“最近这几年,萧故就不怎么出去了,我也差点儿就失了业,好在你回来了,这才几天啊,他身上又破了好几块儿,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福星呢!”

    说着冲着言唯香笑,那笑容看上去没什么,却比说了一百句一万句还要多,言唯香知道廖景炎并不是要责怪自己,只是在劝说,可是有些事情,又哪是劝能劝得开的呢,要是劝有用,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医用酒精擦在额头上火辣辣地疼,本来早已经感觉不到的,这会儿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让她一下子想到了五年前离开的时候,那时候伤得那么重,都没觉着疼,现在额头上不过伤了这一点,倒似乎难以承受了。

    她其实明白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他。五年前以为要永远离开了,没了他,像是被谁生生割掉了一块儿肉。

    五年后又回来,虽然知道再也回不去,但至少他还在,家还在,那份情,也还在。

    只要情还在,就能活得像个人。

    “景炎,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她不愿意让人看出心细,只开着玩笑似的说着。

    廖景炎清理好了伤口,见口子很深,大概要缝两针,怕她受不住,打了些局部麻醉的药,药效还没上来,一边等着一边回答她:“我啊,不夸你,也不损你,鞋舒不舒服,其实只有脚知道。”

    是啊,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人还爱不爱,只有心知道。

    廖景炎在南洋主修的是外科,那双手可是拿惯了手术刀的,他这种人才回国,原本可以去国内数一数二的洋医院,却偏偏选择了太平巷,言唯香觉得,他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萧故。

    于是就说:“当初你去南洋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的,现在蜗居在这条巷子里,不觉得委屈了?”

    廖景炎开始缝针了,那专注的深情让人不禁想多看几眼,认真做事的男人总是最有魅力的,言唯香以前也总喜欢看他在等下雕刻木料的样子。。

    “你出去了这么久,不也回来了”?廖景炎并不正面回答她,反问了一句,又说,“这里是我的根,总要回来的,外头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总要回来的,是啊,不管过多久,还是要回来的,就算没有孩子的病,她还是会回来的。

    回不回来,恨不恨他,些念头压在心里头五年了,却原来身处其中,还没有一个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人看得通透,伤口缝好了,麻醉的效力也渐渐散去,难忍地疼痛又渐渐得刺激着她的神经,可是她还是忍下了,跟之前的那些伤痛比起来,跟他受过的那些致命伤比起来,额头上的这一点,根本就不值一提的。

    “对了,刚才出去的那个人叫什么?奇奇怪怪的,长得也渗人。”她临出门的时候才想起来,随口问了问。

    廖景炎也似乎漫不经心,一边脱着橡胶手套,一边说:“哦,你说梁成啊,前几天被故爷的车撞了,给周煜带了回来,不过他脸上的伤有好几年前了,是旧伤。”

    他特意强调最后一句话,言唯香知道他是怕自己多想,当下也没再问,返回落水斋里等着萧故回来,炉子里新焚了一炉奇楠香,久违的想起让她觉得安逸舒适,这一坐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香玉正在后台补妆,却听贴身伺候的丫头冬梅进来说:“玉姑娘,故爷来了,正在后面楼上等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