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黄浦江畔的“梨香苑”算得上是上海滩上最有名的戏苑了,苑里的晚香玉一曲申曲更是入木三分,令人荡气回肠,凡是有晚香玉演出的戏,必定爆满为患,前来预约的名流绅士,早已经排到几个月之后了。
这一日原本还有一场戏的,晚香玉却推说头疼不演了,也不顾观众们赶集一样的吵嚷声,硬是让园子里插了旁人的戏。
油腻腻的妆一卸,连她自己都觉得清爽了许多,对着擦得敞亮的镜子,对着身后的冬梅,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故爷不喜欢浓妆艳抹的,我就为他素了这么多年。”
冬梅不晓得该不该接话,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前台的戏文声都好像被层层的空气盖住了,气氛实在诡异,只好嗫嚅着说:“玉姑娘想开些,故爷三天两头往姑娘这儿跑,爷心里头,是念着姑娘的。”
晚香玉捏着胭脂,抿了一口,觉着气色好了不少,又左右照了照说:“他心里念着谁,我清楚的,你又何必安慰我。”
说着站起来,紫色高领金丝绣花旗袍更称得她气质高压,婀娜的身段,白腻的肌肤,怎么看都是美人堆里边儿最为出挑的。
晚香玉名气大,平日就住在戏苑里,戏堂主楼后头有坐半旧的小洋楼,规模并不大,里面却布置地极舒适,甚至好些家具摆设,也都是根据故爷的喜好特意那么安排的。
晚香玉让冬梅弄了几个小菜,又佐了一壶酒,上好的杜康酒,晚香玉并不喜欢,可是因为他喜欢,就一直在房里头备着。
萧故其实不喝酒的,至少在太平巷里的时候从来都不喝,可是每次来梨香苑都要喝上几杯,貌似来这里,就是为了喝酒的。
晚香玉知道他心情不好,唱了支小曲儿助兴,冬梅进来布好了菜就出去了,晕黄的灯光漫开来,将那一室的馨香映得化不开,萧故突然抬手打断了晚香玉,心绪不宁地问:“玉儿,你说我要是把真相告诉了她,她会怎么做?她恨我,我知道的。”
真相?都过了这么久,哪还有什么真相呢!
“故爷您不是说过,宁可她恨你,也不要她恨她自己,那件事二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受不了。”晚香玉又给他满上了,说着话,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心里头并没有她表现的这么太平。
萧故刚才瞬间散发出来的生气又一下子被烧成了灰,心灰意懒地又将杯子里的酒给喝尽了,才又说:“是啊,我宁愿她恨我的,我也想恨她,可是恨一个人,真的太难了。”
不是恨人难,而是恨她难。晚香玉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楚,二小姐走了以后他故意事必躬亲,身先士卒,不过就是想让自己麻痹,不过一心想寻死。
死才是这世道最简单的事,人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窗台上一直放着一盆大花蕙兰,这时候正开着一簇簇黄色的花,萧故看了后露出少有的悲戚神色,握紧了拳头说:“香兰最喜欢的,以前从来都不开花,现在她死了,倒开得这么灿。”
晚香兰,晚香玉的亲妹妹,据说两人从小无父无母、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到了上海,跟了师傅学了戏,晚香兰十八岁的那一年,一曲成名,轰动了整个上海滩,也从此成了故爷的女人。
说起来这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晚香玉已经二十六,跟萧故同岁,也跟他一样,尝尽了人世间的悲苦与凄凉。
想到红颜薄命的妹妹,晚香玉也不禁垂泪,一口喝光了自己那杯酒:“香兰命苦,那孩子更是福薄,还没来得及出生就没了。”
孩子,萧故又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的,晚香兰临死的时候自己剖开了肚子,硬生生地将那血淋淋的孩子扯了出来,可是那孩子终究跟他没有缘,只哭了一声就去了,晚香兰落下一滴泪,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萧故手里用的力猛了,一下子将酒杯捏了个粉碎,碎渣子钻进了他的皮肉里,血也在下一秒淌下来。
“故爷,您的手——”晚香玉惊呼一声,却被萧故打断了。
萧故踱过去盯着那盆兰花看了许久,才又说:“所以玉儿,我这辈子,是不能要孩子的,任何女人都不能,她,更不能。”
晚香玉永远也忘不了妹妹是怎么被人折磨至死的,青虎帮一直暗中跟太平会对着干,知道晚香兰怀了故爷的孩子,想法设法将人给掳了去,那一回故爷只来得及带了周二爷闯进了青虎帮去救人,最后赶到柴房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肤完好的晚香兰,看着深爱着的故爷,挤下了最后一滴泪。
她是后悔的吧,后悔这辈子爱错了,更跟错了人。
晚香玉掏出了丝帕擦泪,哽咽着说:“青虎帮已经不足为患了,故爷要是还念着二小姐,也不是不可以。”
萧故摘了一朵兰花来,回身簪在了晚香玉的发髻上,仔细地端详着,就好像突然就陌生了一样,然后咧了下嘴角说:“青虎帮的确不足为患,那是因为,现如今的上海滩,早就不仅仅只有青虎帮了。”
“故爷的意思是,日本人?”晚香玉一挑眉,略显得狐疑地问。
萧故觉得兰花簪的位置不对,拿下来又重新插了一回,才满意地赞了声:“嗯,还是这么适合你,过去的你,太素了。”
素了?因为他喜欢,她才一直这么素了给他看,却原来在他的眼里,竟然太素了。
晚香玉假意红了脸,低头摸了摸耳边散下来的发丝,正要说话,却听萧故说要走,她从来都不会挽留的,这一次也不会,抬头目送着萧故出门,却又听他回头说:“不单单是如本人,凡是那些别有用心的,都是我萧故的敌人。”
人走了,心也跟着空了,晚香玉怔怔得望着门口空空如也的人,身子一软,竟然站不住。
“姑娘,您怎么不留爷?您要是肯说几句软话,故爷说不定就不走了。”冬梅正好迎进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不想走的,不需要我留,铁了心要走的,留也留不住”,晚香玉摸着发髻上的兰花,又落寞地摇头,“人人都以为我是故爷的女人,可是冬梅啊,你什么时候见过故爷在我这儿留过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