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周煜很少这么跟他这么说话,萧故也敏感,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他一眼,夏天的雨都这样,来得快去得也更快,刚刚开过了外白渡桥,雨已经完全停止不下了。
萧故并没有回应周煜的话,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雨后清爽的风透进来,散了满身的血腥味,衣服上奇楠香的香气析出来,顿时让他觉着舒心。
她的身上以前总带着这样的味道,可是现在,已经闻不到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话果然是有些道理的,这些年衣服换了不晓得多少件,可是不管怎么换,也总是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样式,只是看上去新了些。
人嘛,也换了不少,现在回头想想,又或多或少带着她的影子,过去总不愿承认,如今不承认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其实是知道的,知道这五年找那些女人的时候,都在拿她当标准。
周煜也不知道故爷这会儿在想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沉了下来,他也不敢问,只透着后视镜看他,正觉得气氛紧张间,便听萧故说:“小唯她是我的人,按理说,谁碰过她,都是要死的。”
这话的力道很轻,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等着有人往下接。
想了一会儿,周煜才试探着说:“吴仁贵敢到太平会门口要人,是秦明光在背后搞的鬼,迫于种种压力,靳少衡被巡捕房暂时收监了,轻易没人敢放他出来,要不要我派人混进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点“颜色”,大概就会要了靳少衡的命,周二爷这几年在道上的名声不是白混的,萧故很清楚周煜的恨,更明白他对言唯香的情。
关紧了窗户,将沁爽的空气隔在了外头,抬头盯着前面男人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眼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些年你对小唯的心思,我都懂,当初让你亲自送她出太平巷,我以为你会想办法把她留下来,或者私下里给藏起来的,可是你都没有,你让她走了,那么多年,我不让你找,你也真的就没有去找过。”
作为故爷的左右手,周煜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犯贱,明明一意孤行要这么多,明明嘴上说谁也别拦着,可是心里头呢,还是盼着有人能拦一拦。
这一点周煜是知道的,可是他故意没有拦,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萧故那么绝情地将她赶出去,站在萧故的角度,这么做其实不应该,可是站在言唯香的一边考虑,这样的结局,对她来说其实才是最好的。
周煜也没想到,五年后她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希望她永远也不要回来的。
“二小姐是故爷的女人,周煜不敢,也不会那么做。”他猜不透故爷为什么会说出刚才那番话,不晓得该怎么回,只好这么说。
萧故听了却冷笑,长衫上溅上的泥浆有些干了,他又拿手去掸:“她要是不再是我的女人了,你就敢,也就会那么做了,是不是?”
周煜一惊,连带着方向盘也没拿稳,好在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划了半个小“8”字后又直直地往前开,盘算了一会儿,正要说话,又听后座上的男人叹着问:“老二,你跟着我,也有二十来年了吧。”
他认识萧故的时候八岁,萧故也不过才十岁,那时候二小姐还小,连话都说不周全,整天就跟在萧故的屁股后头跑,而萧故也不觉得烦,走到哪儿都带着。
认真算起来,的确有二十多年了。
“再过几天,就二十一年零三个月了,那时候我偷了故爷的钱袋,按着规矩,您是要剁了我一只手去的。”小时候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而萧故却似乎记不太清楚了,听他这么说,竟露了个笑容出来,憧憬似的淡淡地说:“是啊,可是我不但没要你的手,还带你回了太平巷,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周煜曾经也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他从来没问过,萧故也从来没有说,时隔经年,他又为什么还要再提呢?
“为什么?”周煜的面色有些冷,街面上的水潭反着昏黄的路灯,刺地他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不过车速却不减,疾驰着行驶在略显得萧索的街道上。
萧故似乎在等着他问这句“为什么”,听了这三个字,才满意地咧了下嘴角,接着说:“因为那之前从来没人能近得了我的身,除了你,我留着你,就是要提醒自己说,这次丢的是钱,下次,或许就是命。”
周煜大惊,早已经练得喜怒不辩的他也不由得白了脸,连忙将车听在了一旁,微侧过头来辩解着说:“故爷,您知道我不会在,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心日月可鉴……”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就被萧故打断了,萧故挥手说了声“走吧”,等车子重新开动,才又说:“我知道你不会,也不能,那以后的很多年,谁也不能近我的身,就算你,也不能。”
周煜知道萧故说的是对的,同样的失误,他不会容忍在自己身上发生第二次,可是真的是“谁也不能”吗?其实萧故跟周煜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一个她。
眼看着就要到太平巷的门口了,周煜看着当铺门前血红一样的两只灯笼,扭过头来问萧故:“故爷,桥上的那些尸体要不要我安排人过去清理掉?”
萧故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摇头说:“不用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没必要掩盖的,那些人既然敢派人来,就该让他们看看厉害。”
周煜没有数,就那么开过去,单单被车轮碾过的,大概就有十几人,萧故赤手空拳、单枪匹马,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任谁看了都咋舌,就算是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周二爷也丝毫不例外。
“靳少衡那里你别动,到底救过她。”叹息着说完了这一句,萧故在门口下了车,说想一个人走一走。
周煜也不劝,想着都已经到了太平巷门口了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见故爷往当铺里头进去了,这才将车开进巷子里头去。
石敬辉还没睡,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一见故爷进来,赶紧迎了上来说:“故爷,二小姐刚才来过了,问了几句,然后就将您的那张野趣图给拿走了,说这画挂在落水斋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