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面上落落的,看不出悲喜,心头却也有些疼,到底陪在身边这么多年的,就算是只阿猫阿狗也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景炎,阿香还小,我们却都不小了,她该有自己的生活的。”萧故说着也慢慢转身,迈开步子,接着往愚园的侧门走去了。
廖景炎明白的,明白萧故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阿香好,人生在世不称意,就算站在萧故的位置上也不能随心所欲、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倒是太多,却又拗不过自己的心,所谓的“强扭的瓜不甜”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萧故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来,抬头对着空空如也的巷道稍稍拔高了声音喊了一声说:“香姑娘要走,谁也别劝她,哪一天她要是回来了,也都别拦着。”
这话是说给廖景炎听的,也是说给巷子里潜伏着的暗哨听,香姑娘跟当年的二小姐不一样,二小姐是被故爷赶走的,而香姑娘,是自己离开的。
一路上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侧门进了愚园了,这道门知道的人很少,除了几个当家的人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言唯香。
落水斋里还亮着灯,远远地就能看见洞开的窗户里面,她趴在桌面上似乎说着了的身影。
萧故叹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上木桥,生怕落脚的声音大了,会惊动了她。
其实言唯香并没有睡,只是累了疲倦了,所以趴着歇一会儿,听着门廊的木地板上恨细微的“哒哒”声,就知道,是萧故回来了。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来不及做好准备,人已经进来了。奇楠香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萧故贪婪地吸了一口,见女人一动也没有动,干脆坐在了她的对面等。
突然间又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萧故出门办事她都不肯抢先睡,而且每次都要赖在他的房间里头等,萧故到门口的时候连忙开始装睡,等萧故进了房靠近过来,才猛地跳起来吓唬他,看着他惊吓过度的夸张表情,言唯香才会觉得很满意,因为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看一看她的阿故害怕是什么样子的。
这种伎俩试了几次之后就不怎么灵验了,可是萧故还是会装作很受惊的样子,刚开始言唯香还小,觉得阿故的胆子也小了些,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之所以数年如一日地那么乐此不疲,不过都是在让她。
往事随风,那些过去了的,也只能在回忆里头想想了。
萧故浅叹了一声,看着她梳理整齐的头发说:“我知道你没睡,我在等你跟小时候一样,跳起来吓唬我。”
小时候的很多事情言唯香都不记得了,可是这件事,她却是记着的,不过刚开始的一个很小的恶作剧,却被他惯得持续了好多年。
言唯香的肩膀颤了颤,她也想学着很多年前的样子再任性一次的,酝酿了好久的情绪涌上来,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却还是被理智给压下了,到最后,也只是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小时候哪一次真正吓到过你呢?不过都是你在让着我。”她撇撇嘴,仿佛还是过去娇嗔撒泼的模样,可是再说出来的话,却跟之前不同了。
萧故早该想到她其实都知道的,可是他却从来没去那么想过,以为一直那么简单糊涂的话就可以好好儿过上一辈子,却没想到他们各自的一辈子太长,想要一直糊涂却并不是很简单。
他不说话,歪着头盯着满桌子已经凉透了的菜,原本稍作平复的新潮又渐渐鼓荡起来,心口泛起了一阵酸,拿着筷子拨了几下,哼笑了一声说:“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言家二小姐,什么时候也学会洗手作羹汤了?还是靳少衡有福气。”
言唯香凝在嘴角的一抹笑意突然有些僵,靳少衡或许还不晓得她会烧菜吧,到底谁比谁更有福气呢?
刚嫁进靳公馆的那会儿,她是靳家的少奶奶,自然什么也不需要做,可是随着少爷对少奶奶的态度越来越冷漠,以至于道后来的形同陌路,她这个少奶奶就不怎么吃香了,虽然生了个儿子,却是个病秧子,时间久了,再没人认得她是谁,所以她在搬去小楼之后单独请人砌了个小灶,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自己学着做。
这世上只要有心,什么东西不能学会呢?说不会的,不过是还没有被逼到那份儿上。
“你最喜欢的腌笃鲜,你尝尝。”言唯香不想解释,也拿起了筷子,给他夹了块鲜鸡肉。
萧故咬了一口,慢慢地在嘴里嚼,味道鲜香嫩爽,的确很不错,这几年萧故的胃口一直都不怎么好,很多时候吃过一两口就不怎么想动筷子了,今儿倒反常,也不晓得是心情舒畅了还是这菜的确做得好,竟然又自己盛了小半碗吃下去。
水晶虾仁晶莹剔透,排骨年糕汤汁香浓,看着萧故吃得香,言唯香也高兴,却又觉得心酸,她总会想,要是没有五年前的那些事,她跟萧故如今会走到哪一步呢?大概也跟寻常夫妻一样,炒米油盐,为了琐碎的事情争吵不休的吧。
然而还能争,还能吵,就还有生活在,现如今,她与他之间,连争吵都觉得奢侈了。
萧故吃了半碗饭,又拿了一只河蟹在手里剥,闲闲地夸了一句说:“手艺不错,几年不见,比愚园里头的厨子都做得好。”
言唯香心里头正在琢磨事,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抬头迎着他灼灼的目光,赶紧又低了头去,笑了一声说:“熟能生巧,做得多了,又用了心的,自然做得好。”
这几年,她反反复复做的菜也不过就是那几种,之前一直没觉得,今天在愚园厨房准备的时候,陌生的厨娘说:“二小姐真有心,都是故爷爱吃的。”
是啊,都是他喜欢的,却原来总以为忘了也不再在乎的,一直就长在那里,早已经生了根。
只要一想她之前给靳少衡用心做饭的样子,萧故就觉得愤懑难当,然而今晚的气氛好,他也不想就这么糟蹋了,趁着言唯香递了碗汤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等她抬眸朝自己看,才不疾不徐地说:“小唯,留下来,我们以后好好儿过,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