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儿过?她也想过的,可是出了那么多的事,伤了那么多的情,就算还有心,也已经不再完整了,还能好到哪里呢?
言唯香的弊端有些涩,一股难以明装的火热从胸腹里一直窜到了嗓子眼儿,这要是一冲动,她或许就会应下来,然而到底还是被零零碎碎的记忆给压下了,只轻笑着回应说:“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赖在娘家不走的啊,以后我经常回来看看就是了。”
嫁出去的女儿?原来五年后的今天,她已经当这儿只是娘家了。萧故胸臆难平,最后一口汤也不想再喝了,正值夏初,还不是吃蟹的时候,从阳澄湖里捞出来连夜运过来的大闸蟹,肉不肥,膏也不算多,就因为故爷喜欢,每天都有专门的人往这儿送。
早几年的时候,每逢二小姐生辰,这道菜都是必备的,太平巷里的那一天,也成了“食蟹日”,后来二小姐走了,从来不吃蟹的故爷也渐渐开始吃上了,虽然很多时候,怎么端上桌子的,还怎么撤下来,不过只要到了食蟹日,那之后在故爷的餐桌上,蟹都少不了。
萧故用专门的蟹针剔了为数不多的蟹肉与蟹膏下来放在言唯香面前的蟹盘里,以前他总这么剔给她吃的,她走了以后也还会这么做,只可惜没有了言笑熠熠,一边吃着一边故意“吧唧”小嘴的人。
“听厨娘说你现在就好这一口,蒸给你吃的,我已经好久吃不起这种东西了。”言唯香说着,将蟹盘往萧故那边推了推。
阳澄湖的大闸蟹,一斤顶多也不过两三只,其价钱能买上一袋子上好的大米了,这么奢侈的东西,她早就吃不起。
没有了萧故,没有了太平巷,她也不再是过去的“二小姐”,没有了放纵恣意的理由。
萧故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蟹盘,夹了一块儿蟹膏,沾了些老陈醋,她不在的时候吃不出什么味道,她如今在了,却觉着苦,可是再苦,他还是一声不吭地给吃干净了,撇了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哀伤,问:“靳家也算得上是大户,他对你,不好么?”
终于还是问起了这个话题,萧故其实不想的,却又熬不住。
言唯香深吸了一口气,回话说:“两个人过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呢,少衡是靳家的独苗,肃……言言又体弱多病的,我总不能拖着他。”
叫“肃肃”叫惯了,差点儿说漏了嘴,言唯香说着,抬眼打量萧故的表情,见他注意到了墙上新挂的那幅画,心头不由得突了突。
“那天在当铺里头看见了,你跟我两个人一笔一画画出来的,挂在那儿算什么呢!所以就做主给拿回来了。”很平淡的语气,却是在跟他解释。
萧故心里讪笑,暗想她跟自己之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呢?拿回来就拿回来吧,他也不会真正地去责怪她,她这又是何必呢!
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墙边走,并不看言唯香,只是问:“那你这次回来,又算什么呢?你嫁给靳少衡,没有收聘礼,也没有准备陪嫁,算不得太平巷里嫁出去的人。”
是啊,不算嫁出去的,而是被他赶出去的,同样是出去,意义却不同。不过这话言唯香却没说,这个时候,她还不想激怒眼前的人。不过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画作上的一个点上看,那里的墨迹都还没有干,一瞧就是新添的。
心肝儿狂跳,也忙站了起来迎了几步过去,刚准备说话,又听萧故问:“那孩子,叫靳言?”
言唯香一愣,并没有料到他会问孩子的事情,正自慌乱不晓得该怎么回话间,又听身前半步的男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着说:“好名字,他的姓加上你的,倒似乎完整了,可是心呢?也能完整吗?”
心呢?被生活压地连头也抬不起来,人格都不能完整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心是不是完整呢!就连每个月孩子的医药费,也是跟靳少衡写借条借下的,这些年,都不晓得舔着脸拖欠了多少回。
“萧故,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是自愿的。”言唯香急红了脸,又不敢说得太大声。
而萧故却似乎没有听见,一直盯着墙上的那副“山间野趣”图看了又看,冷叹着说:“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却也不想离,非要逼我去逼你。”
两个“逼”字,说得那么不情不愿,而他明明记得她刚才喊那个人叫“少衡”,到了自己这儿,倒成“萧故”了。
明明很小的事情,到了这会儿竟成了过不去的坎儿,到底是谁在意了呢?到底有是谁,不肯放了谁。
言唯香提了一口气,就要开口求情了,突然见眼前的男人朝那副画抬了抬手,她的心跟着一紧,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却只见他将画作扶了扶:“刚才挂歪了,总觉得不对劲儿,这么以来就顺眼多了。”
原来,他只是觉得挂歪了。言唯香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一到凌厉的目光直射过来,她不抬头也知道是萧故转身过来了,不等她说话,男人的声音又递过来:“好久没见你拿过画笔了,是不是刚才等我回来的时候,无聊了?”
他的声音永远都显得那么轻,从前觉得暖地像温池里的水,现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冷地像冬天廊下结的最尖利的冰。
言唯香终于抬头,看着画中小溪边多出来的一个小人儿,长吁了一口气才说:“画里的那条小溪那么大,一直就只有两个人,我觉得太空了些,就添了个新的去,不想多年不曾画过了,新画的,竟比之前的小了些。”
萧故又怎么看不出来她是故意将人给画小了呢?他只是不点破。伸手过去摸了摸,指腹上凉凉的,许是刚刚画上去不久,回身去在餐桌上的杯子里拿手指头沾了些水,又走到画作边,愣是将那个小人儿模样的东西,晕染成了一棵树。
“小唯,我早就说过了,这辈子不会要孩子,更不能要你的。”他的话,真的就像冬天廊下,最冷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