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着,吴仁贵朝巡捕们一挑眉,几名巡捕斜跨了枪就要过去拿人了,却被萧故手底下的黑衣人冷着脸一推,平日里威风赫赫的不可一世的巡部们,那一身足够狐假虎威的制服,在这些个黑色对襟褂搭黑色束腿裤的人面前,竟然神气全无了。
刚才萧故那一手威慑力可不轻,吴仁贵也不敢接着发号施令,只好斜眼去看秦明光,而秦明光虽然掌管着全上海的巡捕房,却也知道太平会故爷的厉害,强壮做镇定盯着萧故的侧脸看,场面一下子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地几乎一触即发。
“吴总长,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啊?”言唯香的声音在空气也似乎凝结起来的办公室里显得尤其尖锐。
吴仁贵脑门上全是汗,扯着嘴角勉强挤了个笑容回话说:“是,是公共租界的巡捕房。”
言唯香不顾堵在门口的黑衣人,依然一步一步往外走,黑衣人们不敢拦,虽然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慢慢地让开了一条路,言唯香已经出门了,又回过头来看一眼萧故的衣袍说:“原来是在巡捕房啊,我还以为这又到了太平巷。”
太平巷有太平巷的规矩,巡捕房也有巡捕房的规矩,她想要说的,或是想提醒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这里暂时收押嫌疑人的地方她是知道的,五年前要不是靳少衡偏要跟着挤进来,她大概也活不到今天,所以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就算只是为了要报恩。
萧故不发话,没有一个人敢妄动,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女人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直到她的身影在楼梯口转了个弯再也不见了,萧故才闭上了眼睛,任凭脖子里的青筋跳了好几下,才又镇定自若地说:“也罢,就算我太平巷欠了靳家的。”
这话说得很轻,在场的人却都听到了,靳正鄂刚来,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听了这一句也不由得浑身一震,在这乱世,福祸相依,想要明哲保身,最好互不得罪,更要互不相欠,太平会在上海可算是一手遮了半边天,不过树大招风,这趟水,靳正鄂实在不想蹚。
“故爷这话严重了,是犬子不懂事冒犯了故爷在先,哪里来的欠不欠?靳某人教子无方,让故爷见笑了,这场误会都是因为我靳家而起,事已至此,靳某也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了。”靳正鄂戎装军靴,一派庄重,带过来的人也都是装备齐全,粗略看一眼大概有十来个。
靳家军阀出身,如今又替国民政府做事,上海滩上的各方势力谁人不给鄂帅几分情面?十六铺码头敢动靳石贸易的货,已经坏了规矩了,而码头上管事的猜六爷是谁的人,大家又都是心知肚明的。
太平会与靳家,五年前就注定了要纠葛不清的,萧故冷叹,人人都以为他扣下靳石贸易的货是在公报私仇,是在嫉恨靳少衡娶了他心尖儿上的人,包括她。
可是只有萧故自己心里头清楚,老六做事向来对事不对人,赏罚分明、手段公道,他也放心将码头全部交给他,这件事,就连他也是后来才从陈瞎子那里听说的。
萧故听得出来靳正鄂语气里孤注一掷的决心,要换了旁人,他是不屑的,然而这一次却不想追究了,靳家到底帮过她,就算是他萧故欠了靳家的。
“是不是误会总要敞开了说,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再说下去也不太合适,明天正午,萧某在愚园里略备薄酒,各位要是肯赏光,萧某一定欢迎之至。”这算是邀请,也算是敞开太平巷的门户了,从他接受太平会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秦明光与靳正鄂还在面面相觑,一转头,萧故已经率先离开了充斥着血腥味道的办公室,他带着的几名黑衣人也都尽然有序地跟着出去了,房间里压抑的气氛陡然一松,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好像是劫后重生了。
吴仁贵心疼小舅子,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张望了两眼,又回过头来问:“秦处长,您也不是没看到故爷刚才的嚣张劲儿,难道就这么让他给走了?”
秦明光没受过这么大的屈,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抬手打翻了吴仁贵的帽子,吼着说:“不然你还想怎么样?别说你这一个小小的巡捕房,就是全上海滩上的巡捕房加起来,也不够他萧故塞牙缝儿的。”
靳正鄂面色凝重,摘下了手上戴着的白手套才发觉手心里头已经全是汗,转头看向了秦明光:“看来这场鸿门宴靳某是非去不可了,秦兄帮到这儿就好,接下来的事,不必再牵扯就来了。”
“故爷要杀谁,根本用不着摆什么鸿门宴”,秦明光狡黠的眼睛一弯,却并不像在笑,又接着说,“秦某这上海滩上哪儿没去过?唯独这太平巷,明天正好占个光,也进去逛一逛,回头见了人,脸上也有光。”
秦明光是个聪明人,不然的话也坐不到如今这个位置,今天的事情已经跟太平会的故爷撕破了脸,这时候想要全身而退,怕是没有可能了,这世道,不能退就要想办法往前进,站在原地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吴仁贵眼睛里一阵刺痛,原来是汗珠子顺着眼皮淌进来,感觉到痛了之后才察觉到,就刚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浑身已经湿透了好几回。
眼见着顶头上司跟人多枪多的靳帅也抬脚打算走,心口的石头才慢慢开始往下放,跟着想要出门送一送,刚低着头走了两步,却又见靳正鄂突然停了下来,要不是吴仁贵反应过,就要迎头撞上了。
“这两天上海滩不太平,衡儿在巡捕房里要是出了事,吴总长一家的命怕是也不够赔的。”到底是刀口上营生的人,对于暗处的危险,自然比寻常人敏感了好几倍。
秦明光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赶紧凑了过来问:“靳兄的意思是,有人会打贤侄的主意?”
靳正鄂已经走到了巡捕房的大门口,看一眼迷蒙的天幕,眯着眼睛说:“鹬蚌相争,渔翁才能有利可图,但愿是靳某想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