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趁早市的人已经忙活起来，各种买早点的商贩正是一天中最忙活的时候，卖豆腐花的挑子一路吆喝着从小巷子里蹿出来，那一声纯正地道的上海话拉着长长的尾音，惹得赶早上工的人们一阵回头看。
阿香出来的急，一分钱也没有带，穿着的那身并不合适、显得有些肥大的粗布褂衫还是在太平巷口的当铺里，硬是从伙计身上给扒下来换上的，她在外头流浪过好多年，知道这世道有多乱。
豆花儿的想起一阵阵地往她鼻子里头钻，想不看都忍不住，旁边卖包子的也不甘示弱，吆喝的声音更大了些。
阿香就在想，一个卖包子，一个卖豆花，要是能合起来岂不是更好，暗里较个什么劲儿呢。
“老板，这包子多少钱一个啊？”终究没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包子铺老板见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后生，一身长衫虽然有些老旧了，倒也算干净，巴掌大的脸蛋儿上偏偏要戴着一幅圆溜溜，黑漆漆的太阳镜，铺子设在北阳的墙根底下，并见不到日头，小后生这装扮倒也怪。
不过在外营生的人，南来北往的什么人没见过？就算觉得怪，也都见怪不怪了，客气地回话说：“小兄弟长得精神，今儿就便宜算给你，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吧。”
阿香虽然身无分文，却还是“嗯”了一声，摸着下巴点了一下头，见旁边卖豆腐花的商贩也已经停了下来，正有两个人在旁边站着喝豆花，眉开眼笑着说：“那行，给我来三个吧，先送到桌子上，我过去买碗豆花来。”
包子老板应承着，看着小后生的背影，只觉得看不腻，不觉又多瞥了两眼，惹得旁边的大姐好生不愿意，拍着他的后脑勺质问着：“死鬼，平时看女人也就罢了，男人也要看？”
“你这婆娘，自己不看，还不准别人看？不让看女人也就罢了，看男人也不让？”
……
阿香听着觉着好笑，一蹦三跳地已经到了豆花挑子面前了，突然一下子没站稳，往旁边那人身上撞了一下，那人反应快，一手在她腰上扶了扶，一手紧紧地端着豆花碗，这么大的动作之下，碗里的豆花一滴也没洒出来。
旁边的女人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见状睨了阿香一眼：“没长眼睛啊，好端端地，撞到了人可怎么办？”
阿香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女人心里有事，也不愿多做计较催着旁边差不多大的男人说：“你快点儿吧，靳少爷吃不惯外头的东西，大夫人让我们一定要趁热送过去呢。”
说着指了指拎在手里的食盒，又往小贩的挑子上丢了两文钱过去，男人舍不得浪费，被女人拽着不得不走了，还不忘喝完了最后一口，才嘻嘻哈哈地往街市深处走远了。
阿香掏了两个铜钱出来，也买了碗豆花，让老板送到包子铺门口的方桌那边去，自己先过去坐着开始吃包子了，别看刚才那人看上去不像有钱的，身上带着的银元可不少，她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十几块，中间还并了一张手书的纸条，打字机印刷的统一样式，最末端龙飞凤舞地签了一个名字，看上去，像是一张通行证。
“静安寺巡捕房？”她这些年也认了不少字，细细地念叨了一遍，刚才又听那两个人说起什么“靳少爷”，一想八九不离十，本来偷了东西还想着赶快闪人的，这会儿倒似乎不急了。
“老板，这包子凉了，给我换几个热的来。”既然不赶时间了，就慢慢等，这大热天里头，谁会跟她一般，嫌东西太凉呢？
再说倪小邱跟云雀已经走了好远，眼看着就到巡捕房的门口了，云雀这才想起来夫人说过这种地方规矩严明地很，没有秦处长手签的通行证根本进不去，正犯愁，就听倪小邱得意地一拍胸脯说：“就你那榆木脑袋，能办成什么事？放心，不就是通行证嘛，出来的时候我特意去二太太房里拿了。”
通行证是早就签好了的，以备不时之需，二太太跟秦太太是表亲，一直就都在她那里收着，大太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用不到，这时候急着用了，又放不下脸面去求二太太，只好让倪小邱舔着脸去求了一张来。
“就你有能耐”，云雀这么说着，已经被最外围的巡捕给拦了下来，又转头问，“还不快拿出来？”
倪小邱更加得意，摸出了钱袋来才觉着不对劲儿，于是将钱袋整个儿翻着找，然而就算里里外外翻遍了，却还是什么也没有。
刚才的神气劲儿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了，回想刚才一路上发生的事，一拍大腿嚷了声：“不好，刚才喝豆花的时候，遇上佛爷了，钱袋还在，钱没了，看来还是个厉害的佛爷。”
那通行证何等的难得，可以说是千金难求的，更何况，钱袋里还有大夫人让他带来打点关系的十几块大洋，这一下子全丢了，回去可怎么交代好？
这么想着，跑得比兔子还快了好几倍，回到刚才那条街的时候，早市也差不多要散了，包子铺也正准备收摊，倪小邱一把揪住了包子老板的衣襟问：“刚才在你这儿吃包子的小白脸哪儿去了？”
包子老板对人家小后生印象好，以为这是来寻仇的，怎么也不肯说，那架势倒有几分道上的侠义，不过大姐可就没那么好的度量了，指了指阿香离开时候的方向，又凑过来在倪小邱耳边说：“那小子临走的时候还说了自己住哪儿，就在华山路上头，还说了个什么十八号？”
华山路十八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倪小邱都到了门口了，愣是没敢进，云雀追过来，气喘吁吁地挤兑了一句：“你不是本事大着嘛，怎么，不敢进去了？”
说着就往里面闯，深宅大院，朱漆大门，门口的一对石狮子面目狰狞，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毛。
倪小邱一把扯过了云雀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这可是徐华董的宅子，你这么闯进去，不想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