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并不知道徐华董是谁,不过倪小邱向来胆子大,这会儿也怂了,想想这宅子的主人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又看这庭院重重院落,门口悬挂着铁画银钩的“徐府”两个字,似乎是一坐极大的深宅,刚才的一股子架势也偃旗息鼓地差不多了。
“我听我家大姑爷谈起过,说这徐华董的背景可不轻,似乎跟太平会还扯上什么关系,少爷这次就是在太平巷里头出事的,咱还是别再惹事的好。”倪小邱说着,拉着云雀就往借口走。
云雀当然也知道这上海滩最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太平会了,心里想着拿不回通行证,大夫人交代的事情可算是泡汤了,大夫人可是小少爷的亲奶奶,她这么卖力,到底也是为着小少爷跟言小姐日后的处境考虑,大太太虽然说不上几句话,但有她的依持,总该要比过去好。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头,见那朱漆大门缓慢地支开了一条缝,又见里头挤出来一个人,不禁“咦”了一声,觉着眼熟,又一时间不敢认。
“嗨”,刚从门里出来的丫头挑着下巴朝要走的两人喊,“你们是不是靳家的人?”
倪小邱像是到了阎王殿,转身都不敢,云雀倒是不怎么怕这小姑娘,撸开了倪小邱的手,回头笑着说:“是啊,不过我看小姐眼熟地很,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面?”
新换了一身青蓝布褂子外搭深色百褶长裙的言唯香俨然没有了刚才落魄后生的模样,摇身一变,倒成了个大家闺秀了,难怪云雀一眼没能认出来。
阿香学着早上买包子时候的声音,戏谑地说:“早上的豆花味道还不错,就是淡了些,姑娘没喝,真是可惜了。”
一听“豆花”两个字,倪小邱可就认出这个声音了,也顾不得会不会惹事,转身就冲着身后说话的人吼:“原来是你小子,刚才偷我的东西,如实还回来也就罢了,要不然的话……”
后头的半句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忽闪的两只水灵的大眼睛给摄住了,就跟乡下的老太太害怕洋人拍照片,说“魂儿给捉了”一个样,三魂七魄,有一大半都不再是属于自己的。
阿香将那十几枚银元在手掌心里掂着,发出“叮叮当当”地响声,红润的上嘴唇一翘,瞪着灵动的眼睛问:“要不然的话会怎么样?你这是要吃了我?”
吃了?这么娇俏的小姐,倪小邱可舍不得,“嘿嘿”地挠头憨笑了两声,才支支吾吾地说:“小姐这话言重了,我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跟胃口呢,不过我钱袋里的东西真的很重要,还请小姐还给我呗,好不好?”
明明错在对方,这倒好,真成了受气的了,还问个贼“好不好”,他怎么不干脆白送呢?
阿香拧着眉,似乎也为难,过了一会儿才眨着眼皮子说:“早上我从你那儿拿了十七个银元,打赏包子铺的时候用了几个,这儿还有十三个,你要是依的话就拿去,要是不依,我,我也没办法。”
云雀这回可再也憋不住了,“哎”了一声,就要上去理论,倪小邱护花心切,哪里肯,连忙揪着她往身后一塞,陪着笑脸说:“嗨嗨,没事,不就额,四块银元嘛,又什么大不了,用了就用了呗。”
话虽这么说,倪小邱却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四块大洋呐,那得省下多少只白斩鸡?
一顿早饭,还是地摊儿上最最普通的那一种,这就花了四块大洋了?这丫头是不是傻?还有这小泥鳅,见了漂亮女人连自己是公是母都忘了?云雀可还记得几年前从他那儿“借”了几个大洋给家里买米买药,后来被这家伙追着讨了几年的债。
心里不平,也不顾倪小邱的面子,直接站了出来说:“不行,这钱是我家大夫人给的,自有用处,可不能平白被狗给糟蹋了,也不是倪小邱一个人说了算的。”
倪小邱直揪脸,这位姑奶奶要是闹起来,那可是铁定了要颜面无存的。连忙将云雀往后推了两步,转过身来很小声地说:“我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啊?别忘了你还欠我几个大洋呢!”
看吧看吧,这都五年了,还记着呢,云雀越听这话越觉得不甘心,正要接着把剩下的钱给要回来,推开了面前的倪小邱,就见那娇小姐已经近在眼前了。
“你刚才,说谁是狗呢?”阿香早就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这些年,也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过话。
云雀到底是苦人家出身,说话间也没有多少底气,刚才一时情急,才站了出来,这会儿正面对着这张笑着却叫人胆寒的俏脸,竟然有些慌,却又扬了扬头说:“谁糟蹋了我家夫人的钱,就是谁。”
阿香不怒反笑,听着借口拐角的汽车声,抱着手臂踱了两步,大概是在等着什么人,汽车地开过来停在门口,早有侍从从府里头印出来给车里的人开了门,阿香也雀跃着跑过去,搂了那人的胳膊,娇声娇气地喊了声“干爹”。
这人就是徐定安,租界董事会里唯一的一位华人董事,人称“徐华董”,此时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暗纹长衫,戴着金边眼睛,显得儒雅贵气,手里拄着的黑色拐杖也不晓得是什么木料制成的,远远地就能闻着一段暗香。
一下车就在阿香的额头上点了点,宠溺地问:“怎么,在愚园里头呆腻了,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干爹哪儿老了?在阿香眼里头,你就跟故哥哥一个样子呢。”阿香毫不忌讳地在男人身上蹭
“我都什么年纪了?怎么能跟承儿比?”徐定安见了阿香很高兴,笑着瞥了眼倪小邱跟云雀,又转过脸去问,“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不请人家进去坐?”
阿香也朝这边的两个人看了一眼,又撒起娇来说:“朋友嘛,谈不上,只是阿香刚才肚子饿,欠了这两个人一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