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定安一听阿香这话就晓得她又是从太平巷里跑出来的了,他知道这丫头的来历,不用猜也能想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你啊,上次偷偷跑出来,害的承儿几乎翻遍了上海滩,这次又闹什么别扭了?”到底上了些年纪,说话也颇为有力道。
阿香不说话,低着头,只拿手绞着衣角,想着上一回故哥哥为了自己差点儿焦急惶怒的样子,心上还是暖和的,可是这一次,他大概再也不会了吧。
徐定安也听说了一些太平巷里的事情了,见她委屈,也不再劝,只停在门口问:“多少钱?”
原本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的阿香,一听他这么问,连忙追上去,在徐定安眼前竖了竖四个手指头,徐定安并不屑,猜着说:“四十个大洋?”
阿香摇头。
“四百?”
阿香又摇头。
“四千?”
阿香依旧摇摇头。
徐定安皱了下眉头,才又说:“你用那么多钱,总该跟承儿说说,钱不是什么大事,可别被人给骗了。”
按着这老头子的逻辑,再往上头加可就是“四万”了,愣说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倪小邱云雀两个人听着听着,嘴就合不起来了。
“哎呀,干爹,人家怎么可能用得了那么多钱,我不过就是欠了四个大洋啊。”阿香的一双眼睛似乎会说话,看得徐定安也一愣。
这时候门口又过来一辆车,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从里头钻了出来大笑了一声说:“阿香妹子这是这是在愚园里头呆久了都不食人间烟火了吧,竟因为四个大洋被人追上了门,可别说,故爷这些年可越发地小气了。”
敢这么公然埋汰故爷的,可不是一般人,阿香扭头一看,也笑着说:“五哥不是去北平备货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太平会的顾联甄,人称“甄五爷”,能力有限,野心可不小,仗着跟故爷是正儿八百的堂兄弟关系向来不将其他的几位穷苦出身的同仁们放在眼里,不过对阿香倒是真的好,一见面总是“妹子长”、“妹子短”地喊,这会儿听她那么问,心里头也不由得一乱,说:“北平那边我都安排稳妥了,过几天老爷子寿辰,这不,特地赶回来。”
“哦”,阿香应了一声,又有意无意地说,“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它四个大洋还是四万大洋呢,干爹你说是不是?”
太平会里头谁不知道这甄五爷好赌,私下里欠了青虎帮赌场很大一笔款子,要不是故爷亲自出面,这条命也怕是要折在里头了,这才远远地支到北平去。
徐定安晓得她这是话里有话,朝她睨了一眼,略有责备,又似乎不舍得,任由阿香搂着胳膊往府里头走去了。
倪小邱呆呆地也往里头跟,这会儿倒顾不得害怕了,却被甄五爷给拦了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倪小邱一眼,很不耐烦地朝旁边的管事一挥手:“带他到账房去支几个大洋去,以后让我再看见你缠着香姑娘,非打断你的腿。”
一言不合就拿腿出气,这话在倪小邱的耳朵里可都生了好几层的茧子了,完全没感觉,不过这一次可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那张很关键的通行证。
倪小邱见一行人已经越来越远了,抻着脖子喊了一声:“喂,这位漂亮小姐,我可还有东西在你那儿呢。”
阿香回头,得意地朝他挤了下眼睛,也放大了音量喊:“想要的话,还不快进来?”
顾联甄一听阿香这话,脸色一沉,稍不留神,倪小邱已经拉着云雀猫腰跑进徐府了,正值初夏,花叶葳蕤繁盛,假山碎石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十分好看,隐隐还听得见水流声,倪小邱跟云雀不认路,跟着跟着就把人给跟丢了,正仓促找寻间,却见阿香正等在前头的花径处。
云雀刚才跟人起了争执,再见面还有些不好意思,倪小邱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她这才舒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表示歉意说:“刚才对不住了,我也是担心我家小姐跟姑爷,您别往心里去。”
阿香听着她话里的意思,挑着秀眉问:“小姐?你家小姐是谁?”
“我家小姐叫言小唯,听大夫人说昨儿夜里为了姑爷的事也被巡捕房给关了,我们这回出来,是给小姐姑爷送饭的。”云雀不疑有他,实话实说了几句。
五年前言唯香帮着云雀安葬了姆妈之后,她就将言唯香视作主子一样看待了,所以也才会称呼靳少衡为“故姑爷”。阿香理会了一会儿已经明白过来,按着她的性子,本是不会这么轻易就饶了对方的,因为心里盘算着别的事,才又不予计较了。
将那张被折成四四方方的通行证拿在手里挥了挥,说:“我嘛,也可以不往心里去的,不过你们两个可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否则的话,这东西,我就当没看见。”
说着就要将东西往一旁的池塘里头扔,倪小邱平;平时闯的祸可不少,这条腿也不晓得欠了多少债还不清了,可不想在这当口再犯一次错,连忙阻止着说:“别呀,有话小姐直接问,只要小邱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念过几天书的小泥鳅也学会拽文了?云雀在一旁翻白眼,眼看着对面的小姐将通行证又稳妥地捏在手里,也才松了一口气。
一口惊魂甫定的唾液还来不及咽下去,就听对方问:“你家姑爷对你家小姐好不好?”
云雀一急,竟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脸一下子憋得通红,竟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倪小邱一边挤兑着说她“没出息”,一边帮她顺着气。
阿香在一边看着着急,换了个问法,又说:“我还是这么问吧,靳家少爷跟少奶奶的夫妻关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