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小邱跟小云雀从巡捕房里出来,心上都闷闷地不好受,带进去的饭菜少爷少奶奶一口都没动,整整一个中午的时间,两个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你说我家少爷也真是,明明心里是有少奶奶的,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别扭呢?”倪小邱干脆不走了,就坐在巡捕房侧门口的石阶上。
云雀总想着当年言小姐病入膏肓的时候,靳少爷抱着她离开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她十五,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以为天底下最真的爱情无非就是这样的,以为言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后来言小姐嫁给了靳少爷,她也是替小姐觉得高兴的。
“戏文里总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这里的‘有情人’,大概也是要双方都有情才行吧。”
倪小邱听着这话,也不禁唏嘘,只叹少爷这么好的人,少奶奶为什么就是看不上呢?上海滩上的男人,会还能入得了少奶奶的眼睛呢?
几辆定制的凯迪拉克车远远地开了过来,当先一辆车的两边踏板上各站了两名黑衣人,众星拱月一般,拥护着车里的什么大人物。
倪小邱数了数,一共是四辆,最先的汽车呼啸着在他旁边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紧跟其后的车里很快下来一个人,笔挺的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
那人一下车并没有站定,而是飞快地跑到前面的车子旁边,恭恭敬敬替里头的人开了门,倪小邱也是见惯了有钱人的,这么大阵仗的,倒是很少见,就是靳帅出门,也没这么夸张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进去。”男人一身湛蓝色的长衫,亚光的料子,在午后的日头下并不算显眼,却能叫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云雀记性好,让了起来说:“我想起来了,这个人前几天去过靳公馆,当时还抱过我家小少爷。”
倪小邱倒是没什么印象,不过等最先下车的西装男听到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他也才认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家少爷当时让自己好好儿看着的那个人。
“故爷,刚才进去的可是太平会的故爷,难怪这么威风呢。”倪小邱也嚷了一声,被守在门口的西装男瞥了一眼,顿时觉得浑身一凉,连咧在嘴边的笑也给生生咽了下去,呛了自己一口口水。
云雀跟故爷是打过照面的,当时也没敢仔细看,只是隐约地觉着,这故爷跟言小姐之间,似乎有着什么事。
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辣的很,倪小邱个小云雀也不想回去,就找了个阴凉的墙角里等着,至于到底在等什么也说不上来。
巡捕房门口一点儿树荫也没有,泊油路面被毒辣的日头炙烤地几乎冒了油,然而那些个跟着来的人全都纹丝不动地站着,雕塑一样连汗也不擦。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倪小邱腻了,正拉着云雀打算走,却见巡捕房门口出来了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紧跟着的一男一女他再熟悉不过了,连忙眉开眼笑地赶过去喊了声:“少爷,少奶奶,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靳少衡的脸上生满了胡渣,最是注重外表的靳少爷,这时候看上去也有些邋遢狼狈了。
“你小子盼着本少爷永远出不来?”靳少衡在倪小邱头上敲了一记,眉宇间又恢复了原有的俊逸。
云雀见了言唯香心里头高兴,也跳着跑到她身边,甜甜地喊了声“言小姐”,而之前,她一直都喊“小唯姐”的。
“不过一天没见,就这么客气了?”言唯香再见到阳光竟然有些不适应,拢着手在眼睛上遮了遮,察觉到后头有人跟出来,才放了手下来,眯了眯眼睛。
男人一出来,等在门口的一帮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周煜离得最近,赶紧迎上去跟言唯香说:“二小姐委屈了,故爷亲自过来接您回去呢。”
说着朝言唯香身后的萧故看了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态,就知道刚才那句话说的不算过,周煜了解萧故,有些话他不会说,就算做了,也绝对不会放在嘴上说。
故爷亲自过来了,多大的面子啊,这是周煜的言外之意,也算是给了二小姐一个台阶下,可是言唯香偏偏不肯下,摇着头说:“回去?还能回哪儿去?故爷,那儿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不去。”
萧故知道她不会回去,偏又要来这趟,就是想听她亲口说。
周煜还要再劝,被萧故给截断了,靳家收到了消息,也派了汽车过来,靳少衡走了两步,觉着言唯香并没有跟上来,故意往后退了退,拉住了她的手:“回家吧,我们还没离婚呢。”
言唯香低着的头陡然抬了抬,亮晶晶的瞳孔里靳少衡的身影越来越放大,当着萧故的面,她竟然任凭一个男人紧紧地牵着手,昨天夜里宋国立的事情突然闯进了脑海里,她扭头戒备地盯着萧故看,那种佑护与威胁的意思,让萧故寒了心。
靳少衡又故意搂住了言唯香的肩膀,扶着她朝靳家的汽车那边走,突然加重了说话的力道:“你昨天晚上的话我好好儿想过了,我不同意,我也不会跟你离。”
虽然是看着言唯香,这话却是说给身后男人听的,当年赶她走的时候,萧故没敢跟着去送一送,这回看着她的背影,倒比五年前站在岸边看着那场火烧了落水斋的时候更难受。
眼看着两人上了车,就要开走了,周煜赶上来问:“故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萧故微一颔首,只说了声“回去吧”,就径直上了车,周煜这一次特意跟他同坐了一辆,提了好几次气,话到了嘴边却又忍下去,直到车子开进了太平巷,才又听萧故说:“她既然不愿意回来,我也不逼她,衡山路上的那座园子都安排妥了吗?”
周煜点头,萧故沉吟了一声看向了窗外:“她不愿意来,我就自己去,这一次,总归不会让她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