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少衡跟言唯香一天没吃过东西了,饿过了之后倒不觉着饿,家里知道他们今天回来,厨房里早就备好了吃食,两人却都没有胃口。
三太太进来,看了眼一点儿没动的一桌子饭菜,“哎”了一声说:“不吃就不吃吧,老爷正和大姑爷在书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你一会儿过去,可要仔细着点儿,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靳少衡对这位三姨娘还算敬重,点头应了,回头让言唯香先回楼里去,有什么话一会儿等他见了父亲之后再说,言唯香许久没见儿子了,暂且应了下来。
小饭厅里没一会儿就剩了言唯香跟三太太两个人,原本也没什么交情,所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言唯香是晚辈,欠身行了礼就要走,三太太却慢悠悠地在椅子里坐下去说:“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不想却是从太平巷里出来的,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的不多,可是那一位的脾气多少也听说过,老爷年纪大了,早晚要退下来,少衡还年轻,更没吃过苦,肩上挑不了几斤几两的担子。”
这话没头没尾地,叫人听了摸不着头脑,可是言唯香何等聪慧,又寄人篱下这么多年,自是敏感得很,本来听着靳少衡的话先回楼里去的,这会儿倒存了别的想法,说:“三姨娘放心,靳家对我有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连累到靳家的。”
军中的那些军官们虽然总“少帅少帅”地喊着,靳正鄂却从来就没打算让儿子接替自己的衣钵,上海是他最后的避风港,这些年靳家大部分产业也都慢慢移过来了,这一点旁人不晓得,三太太却是清楚的,能不能在上海相安无事,就看言唯香如今肯不肯成全了。
靳正鄂的书房就在三太太的“鹤楼”里,单独辟了一层出来,楼梯口拐过去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可严得很。
三太太亲自送言唯香到了楼梯口,与当值的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斜眼打量了一番言唯香,抬手让身后的岗哨放行。
言唯香沿着铺了地毯的长廊走过去,前面十几部之外就是两扇西洋式的白色雕花实木门,一边是粉刷成同样白色的实木扶手,另一边则挂着几幅当代名人的画作。
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有些惴惴,到了门口倒镇定下来,之前在愚园里头也见过不少大场面,曾经的二小姐也总是落落大方、丝毫不会怯场的,这人呐,做事说话到底还是需要底气,如今的言唯香,已经没有当年的资本了。
大概没想着会有人会过来,木门开着,并没有关实,言唯香想先敲门再进去的,抬着手正要叩上去,就听里头有人吼了一声说:“那批货里头有什么,你比什么都清楚,故爷之所以不声张,已经给了我们靳家莫大的情面,少衡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说完了这话,靳正鄂突然想起来中午在饭桌上李猜为了迟到了一会儿割了一只耳朵的事,暗道要不是平日里萧故御下极其严苛,也断不会发生那种事,太平会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也不是空穴来风,至少他自己是做不到那样狠绝的。
藤原不知道老泰山心里在盘算什么,抬眼观察了几秒,赶紧说:“小婿是真的不知道,原本就是一批稀缺的布料,大老远从南洋运了过来,还想着借此多赚些银钱,谁想到里头却夹带了那么多的军火呢。”
然而这话就算靳正鄂肯相信,外头的人也绝对不会肯,更何况当时秦明光也在场,这件事恐怕是不能就此罢休的了。
靳少衡冷哼一声,撇开了脸去:“爹的面子可真够大的,太平会的故爷也要顾忌几分,既然这样的话,您何不让他把货给吐出来呢?照您的说法,那些货里头都是一等一的歪把子,三百箱的大数目,少说也有几千支,这要是流到市面上,可值不少钱,怎么就这么便宜他了呢?”
靳正鄂气地抄起桌案上的镇尺就朝靳少衡丢过去,镇尺是和田玉石的,分量极重,到底没舍得,丢的位置偏了,实打实地打在了藤原的腰腹上。
藤原不敢吭声,闷闷地呜咽了一句,牙齿咬破了舌尖,嘴角慢慢渗了一丝血出来。
靳少衡跟藤原关系好,不免气急:“那什么故爷为什么要扣下我们的货,又到底看的是谁的面子你我心里头都清楚,何必拿姐夫出气?这件事因我而起,您有什么冲我来。”
“孽障”,靳正鄂彻底震怒了,抓起桌面上的一沓文件不痛不痒地甩过去,尽数扑在靳少衡的脸上,并不疼,却能灼了人的心,“就算故爷是因为她,也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们靳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言唯香就站在门口,靳正鄂的办公桌侧面对着门,从言唯香的角度,正好能够从门缝里看着三个男人的侧脸,尤其是靳少衡,一只拳头紧紧地握着,言唯香能够想见,他的另外一只手,肯定也是这么握着的。
靳少衡初生牛犊,从来也没有受过什么罪,不甘心地迎住了靳正鄂的眼睛:“小唯是我的人,那个什么故爷,凭什么惦记她?爹,保护自己的女人有什么错?您要是妥协了,才是真丢脸。”
藤原忍着痛在靳少衡腿上踢了一下,让他少说几句,靳少衡已经红了脸,还要说,却被靳正鄂雷霆一声给震住了。
“放肆,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葬送了靳家所有人才甘心”?这话靳正鄂原本不想说的,也是被气狠了,不过话竟然已经出了口,就没有收回来的余地,这才又放轻了语气,“太平会在上海滩的势力不需要我多说,得罪了萧故会有什么后果你们两个都清楚,靳家从山东迁到上海来,已经没有退路了,如今世道这么乱,真要是翻了脸谁也讨不得好?你也老大不小了,孰轻孰重,心里应该有个数。”
一代枭雄,哪能想得到迟暮之年能说出这么一番灭自己威风的话来呢,英雄不为三斗米而折腰,可是英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活在上海滩,就好像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水晶球里面,外头的战火硝烟一点儿也透不进来,尽管门口已经狼烟四起、死殍如山了,门里头依旧是天下太平的假象。
可是靳正鄂却看得清楚,他的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也有自己的,所以他再也不想再沾上亲人的鲜血了。
带兵打仗这许多年,警觉性自是比旁人高,眼角的余光见门板下面黑影一晃,靳正鄂连忙沉声问:“谁?谁这么大胆,敢在门口偷听?”
言唯香知道藏不住了,这才从门后面出来:“是我,我过来,是有事要跟公公说,不是诚心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