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口到三个男人说话的地方,不过就几步路,言唯香却觉得隔了好远的距离,这个家为她遮了五年的风雨,就算没多少感情,也绝不忍心眼睁睁地看它倾塌掉,靳正鄂刚才的“孰轻孰重”四个字一直在她的耳边响着,一遍一遍,越来越远,却又越来越清晰。
她还没回过神,靳少衡已经拉住了她的手:“不是让你先回去的吗?你怎么过来了?”
这一对小夫妻平时就很少有这些亲昵的举动,如今当着靳正鄂的面,更显得很别扭,言唯香不落痕迹地将手抽回来,被他碰过的指节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垂着眼睑说:“少衡,能让我跟公公,单独说上几句话吗?”
靳少衡自然是不肯答应的,重新拉住了言唯香就要往外走,藤原暗暗地看了言唯香一眼,一把抓住了靳少衡:“让岳父跟弟妹谈谈吧,有些事情总要解决的。”
五年了,靳少衡知道这女人的性子有多倔,阻止了这一次,可挡不住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松开了言唯香的手,也不转身,只微侧过头与靳正鄂说:“爹,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放弃的,唯独她不行,她既然进了我们靳家的门,就是靳家的人,面子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来的,这个理儿,您比我清楚。”
说完了这几句,一刻也没有再留,木门重重地被靳少衡甩上了,那动静就连在楼下厅里徘徊的三太太也听到了。
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她的那个孩子要是还在的话,也该跟这位言小姐差不多的年纪了,近几年她很少会想到那个夭折在肚子里的孩子,没出生,自然也就没有烦恼的,这么想着,面色也讪讪的,抬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声“冤孽啊”才走开了。
靳少衡挣开了藤原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强忍住胸腔里一触即发的火气,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才回过头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子打的什么主意,当年四姨娘的孩子怎么死的别以为我全都不知道,为了靳家,为了他自己,他还想牺牲掉多少人?”
“够了”,藤原压着嗓子咆哮了一声,晃着靳少衡的肩膀,“你闹够了没有?我们靳石贸易一直都清清白白的,我们的货里头怎么可能会夹带军火?岳父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明里暗里更不晓得多少人想看着岳父出事,这种时候,你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靳少衡也不是傻子,一听藤原这话,也冷静下来,走近了一步,还有些不肯相信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是有人故意陷害的?”
藤原不置可否,然而沉默也才最能代表一个人某种特定时候的态度,靳少衡心里头突然升起不安,又踱了两圈:“会是谁?萧故吗?目的呢?难道只为了一个言小唯?”
“那你这些年逢场作戏都是为了谁?,现在这么心魂不定的,又是为了谁?”藤原叹息着反问他。
靳少衡语塞,嘟囔了几句什么也就不说了,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话,又哪能糊得了人呢,这些年他一直都表现得根本就不在意她,却原来有些心思根本就藏不住。
“大丈夫何患无妻”,藤原拍着靳少衡的肩膀,点了根烟递给他,“更何况,她的心也好像并不在你这儿。”
靳少衡脑中就像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刚遇到她那会儿又从死神手里将她抢回来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前几日老夫人寿宴上她与那人眉来眼去的场景,一会儿是靳家女眷们回眸一笑的各种笑靥,一会儿又是战火硝烟里飞溅着的血。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糟透了,然而最糟糕的,还是藤原的那一句“她的心并不在你这儿”。
“姐夫,你爱过大姐吗?”他突然这么问,连烟也忘了抽。
藤原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就算不爱也断不会在靳家人面前说,靳少眉是个好女人,有着中国女人的温柔婉约,更不失西洋女人的大气端庄,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至于到底是什么,藤原又是说不上来的。
“自然是爱的,要不然的话,当初也不敢求着大帅将大小姐嫁给我。”
不再是“岳父”,也不再是“少眉”,“大帅”跟“大小姐”这样的称呼让靳少衡觉得敷衍,听着也难受,猛抽了一口烟又问:“如果有一天大姐离开你了,你会难受吗?”
藤原词穷,竟不晓得该怎么回。
靳少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鸡婆,紧追着问:“如果说你明知道她并不属于你,或者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会不会舍不得?会不会不甘心?”
藤原一掌掴在他脸上,打完了又后悔,目光闪烁不定,犹疑着撇过了头不再看靳少衡:“如果对她来说离开我更好些,我会祝福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个问题藤原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又或者说,从来就不曾有机会考虑过。
靳少衡明白藤原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道理谁都知道,能做到的其实没几个,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那是你,姐夫,能放手的感情其实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他一边往后退着,一边说着话,表情很认真,“所以,你也没有那么爱大姐。”
没有那么爱,又或者根本就没有爱,或许吧,谁知道呢?谁有管得了那许多?
言唯香见书房里有茶具,亲手给靳正鄂泡了一杯茶,清澈的茶汤,清爽的茶香,并着紫檀木办公桌析出来的木料的味道,全部浮在言唯香的鼻端,竟让她觉得又回到了落水斋里头。
三太太煮茶泡茶的手艺也不错,或许是靳正鄂喝惯了,觉着言唯香泡出来的这一杯味道要更好些,当下也不吝赞美,夸了几句说:“这些年我对你们母子也没关心多少,你其实不必如此的。”
五年了,言唯香的确很少跟这位老公公说过什么话,见如今竟如此客套,知道是因为什么,微微颔首一笑,说:“今天一过,恐怕就没有机会了,这都是儿媳应该的,公公刚才的那番话,我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