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77,却负玲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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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媳”二字说的极浅,靳正鄂也才细细端详看她眉眼之间少有的几分英气,心道的确跟寻常的女子不一样,少了些妩媚,倒添了些不让须眉的神采。

    少衡好眼光,只是靳家没福气,靳正鄂也不禁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声,浅呷了一口茶:“听到了也好,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一般的女人,看事情眼光也不会短,应该能够理解的。”

    言唯香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勉强笑了声:“靳帅放心,当初要不是靳少爷收留,我们母子也活不到今天,就算您不说,我也一定要走的。”

    靳正鄂很少对谁觉着亏欠,触上这个女人清冽似水的目光,竟生出不忍心:“既然你都决定了,今天特意来找我,要谈什么呢?”

    言唯香知道面前这位可是个明白人,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靳帅刚才说萧故扣下的那批货里有军火,我想知道的是,靳帅以为,这些军火是什么时候掺在货物里的呢?还是说,从南洋出来的时候,就在里头了?”

    靳正鄂知道她与众不同,却万万没料到她能问出这种话,掩下眼里的惊讶,说:“那些东西怎么混在货里的,又有什么关系呢?靳某向来问心无愧,绝不会这么做。”

    “的确没什么关系的,只是觉得这也太巧了”,言唯香星眸一转,盯住了靳正鄂又说,“萧故也不会那么做。”

    上海滩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跟太平会的八面权衡不无关系,各方的势力想要在故爷的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也得看看他肯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千支重武器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么大的手笔,不可能只是投机取巧的把戏。

    言唯香担心的就是这一点,也就实话实说了:“靳帅,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好像是有人故意的,故意将这些东西混在货物里,故意运进了上海滩,最后又故意在萧故的眼皮子地下被查出来?”

    靳正鄂一直觉得不对劲,究竟那里不对了,总也说不上来,经她这么一提竟然茅塞顿开,后背上也立马生了一层白毛汗。

    他从来不及换下的戎装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了言唯香,是一张牛皮面封皮的名牌,言唯香一看就已经猜到几分了,抬眼与靳正鄂对视,靳正鄂郑重地点了下头说:“萧故昨天从梨香苑出来的时候遭人埋伏了,那些人身上带了这件东西,是萧故给我的。”

    外白渡桥的事情言唯香在巡捕房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死了那么多的人,外头都已经传遍了,突然想起来昨天半夜萧故回来的时候,身上隐隐约约透着血腥味,当时她以为是他身上的伤口处散来的,也没有太在意,这会儿联系起来才知道,竟然是刚刚从死人堆里过来的。

    虽然靳正鄂已经去南京政府走马上任了,他麾下的军队还暂时保持着原先的番号,言唯香自然是知道“河南保卫军”意味着什么的,轻眨了下眼睑说:“萧故既然肯将这东西给靳帅,就说明他相信不是您做的,不过既然靳帅没有做,肯定是别人借了您的名做的,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她一个女人,竟能想得这么远,再一次令靳正鄂另眼相看,要不是她如今的身份,他或许会想要重新认识她。

    “有人想要挑起靳家跟太平会的误会,这一点我也是想过的,可是能下得了这么大手笔,倒是我没有料到的,人人都说上海滩歌舞升平,不过都是表象罢了。”靳正鄂叹息了一声,再宽敞的真皮转椅里坐了下去。

    言唯香该说的都说了,想知道的,也基本上能够确定了,又给靳正鄂奉了一杯茶就告辞要走了,临到门口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靳帅这几天最好别出门了,正如您说的,上海这地方,其实不太平。”

    出了书房,言唯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惴惴难安,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亮着昏黄的水晶灯,她沿着进来的路出去,原本是要回自己的小楼去看看儿子的,两条腿却不听使唤,竟然出了靳公馆的大门。

    一直出了路口才拦到了一辆黄包车,她说了“太平巷”三个字,车夫却不肯去,言唯香答应给他三倍的钱,车夫才勉强地答应了。

    一路上脑子里什么也不能想,却又似乎装满了东西,两边的霓虹早早地亮起来,掩映在苍翠欲滴的绿树丛中像七色的萤火虫,夏夜的风也几乎是热的,根本吹不散她思绪里头的纷乱。

    “到了。”车夫老远就停了车,回头提醒了她一声。

    言唯香倾着身子朝巷子里头看,幡然想起五年前从圣玛利亚学校巴巴儿地赶回来,就为了与他共同度过二十岁生日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的她哪会想得到,那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呢。

    钱袋里也没几个钱,她直接给车夫丢过去,当铺门口的灯笼一黑就会点上,一直亮到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盏朦胧的小灯,黑暗里显得格外醒目,又像是茫茫的海面上,为旅人指路的灯。

    可是言唯香却觉得那是一盏有魔力的烛火,总要引着些个愚昧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往里头扑。

    石敬辉似乎总在当铺里,听伙计说二小姐来了,亲自迎出来,言唯香搅了几下身上有些宽松了些的旗袍,说:“十叔,我不是找他的,我找周煜说点事。”

    “二小姐来得不巧,二爷跟故爷下午的时候出去了,说是要到梨香苑里头听玉老板的戏。”石敬辉也不瞒着,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多少觉着心疼。

    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石敬辉脸色变了变,看看言唯香,又看看来人,连忙打着招呼说:“原来是音堂主,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唐乐音的眼睛一直落在女人的后背上,“哦”地应了一声说:“没事,不过看石爷这里亮着灯,进来看看罢了。”

    言唯香已经知道是谁进来了,背对着门口说了句“既然周煜不在就先走”的话,一转身,却被唐乐音伸手拦住了。

    唐乐音将手里的银鞭信手松开,又慢条斯理地收在掌心里攥着,才说:“当初铁了心赶你走的人也不是我,你何必这么不想见我呢?我欠你一条命,到死也是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