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78,恨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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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事情言唯香已经记不太清了,对于当时的二小姐来说,救下一个家门口的人,就跟捡了只流浪猫一样轻而易举,在对方看来是过命的事儿,在她那儿却是不值一提的。

    她也没想过要谁还。

    “我们不都活得好好儿的嘛,说什么死不死的呢”,言唯香羽睫轻颤,将眼底最后一丝情绪敛了去,“再说了,欠了我命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唐乐音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绕着言唯香踱了一圈:“恨一个人,最狠的办法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两个女人心里却都是心知肚明的,石敬辉叹了一声走进了里屋,又吩咐伙计上门口去守着。

    言唯香不愿再计较过去的,话说到这份儿上,又不想再忍了,看了眼门口铺泄了一地的月光,心也跟着沉下来说:“所以你应该是没那么恨我吧,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指着我那么早就死。”

    唐乐音脸上最后一丝笑容散去,走到过去挂了那幅野趣图的地方,凝视着那一块墙壁上颜色稍深了一些的空白,冷笑着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怎么听不懂。”

    她听得懂,言唯香也知道她其实是懂的,当年在董家渡贫民窟的巷子里看到唐乐音,言唯香心里还存了一份希冀,她想或许是萧故让她过来找寻自己回去的,她的心里头,还有着一点点盼头的。

    那回唐乐音给她带了一盒治伤的药,说是洋人最喜欢用的“无痕膏”,可以祛疤养颜的,用了几次的确有些效果,可是从那之后就病倒了,而且每况愈下,渐渐地连床也下不来。

    云雀的姆妈桃娘是采药人的女儿,对这些东西敏感,那时候她也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强撑着说:“言小姐,您是个好人,好人呐就该有好报,老妈子劝您啊,还是少用那东西。”

    说着话,朝言唯香每天都要涂抹一些的“无痕膏”指了指,她以为这都是桃娘说的胡话,也没往心上放,后来桃娘去了,她就低价卖掉了那串黄花梨木的链子,帮着云雀把丧事给办了,又送云雀的弟弟妹妹去了学堂,剩下的钱请了郎中,郎中说她这是被阴寒的药毒倾入了血液脏腑,没救了。

    没救了,言唯香不怪谁,那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想带着孩子一起去死的,没想到却被靳少衡给救下了,而那盒用了一半的“无痕膏”也被收在了箱子的最底下,再也没用过,也不甘心就那么给丢了。

    “是药三分毒,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太信你”,回过神,言唯香也再没有一点笑意,又反问了她一句,“那盒膏药里头有什么,想必你也是不清楚的吧。”

    唐乐音身子一怔,因为背对着言唯香,并看不清她的表情,知道或是不知道她并没有明确表态,或许也是不想说谎话,然而这个接过言唯香早就猜到的,只是这会儿当着唐乐音的面儿确定了,还是会让她觉得很难过,那些年,她跟她,的确比亲姐妹还要亲过的。

    还记得小时候周蔷总会拈酸吃醋地说:“你们两个这么好,跟一个人似的,干脆以后嫁给同一个男人得了,做一对现代版的娥皇女英,也算是圆满了。”

    唐乐音只脸红,她却不肯依:“我言唯香的夫婿,自始至终只能有我一个人。”

    当年不过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女娃,当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萧故就在不远处,听了也发笑,渐渐地笑声渐大,连最先打趣的周蔷也不由得红了脸,言唯香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然后得了空,萧故故意寻了个没人的地儿在她耳边问:“要是我以后一不小心,有了别的女人呢?”

    她并不晓得“有了别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让自己浑身痒,一跺脚,又急又气又怒道:“那我就再也不理你,我就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后来她的确躲远了,可悲的是,他竟然一次也没有再找过,后来故爷有过很多女人,她也有所耳闻的,她倒是想理的,却没有理由,就连借口也找不到一个了。

    有的时候沉默比千百句最恶毒的话还要伤人,言唯香脑子里想了很多过去的事,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渐渐连呼吸也变得困难,捂着胸口,逼着自己长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我活着,就那么让你觉得讨厌吗?”

    唐乐音眼底流泻着越来越浓的狠冽,将心一沉,回应说:“这还需要问我吗?我的心思你不是不明白,你心里是知道的,又何必非逼着我自己说?”

    音堂主绝对不是个扭捏的人,然而在言唯香面前,竟会瞻前又顾后,畏首又畏尾,言唯香却清楚,她顾忌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

    “你的心思我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可是乐音,感情的事,不能勉强的。”这是言唯香这几年最深的感触了,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接受靳少衡的好,可是就算再怎么逼自己,也还是做不到。

    唐乐音突然转身回头,一根银鞭甩出去发出破空一声响,一步步朝言唯香逼过去,没什么表情,却叫人心底生寒说:“二小姐,这怎么能怪我呢?你跟故爷是没有可能的,有你在,故爷永远不可能高兴的。”

    门口影子晃了几晃,言唯香眼尖,已经看到来人的长衫一角了,收回目光迎着唐乐音闪电一般的眼睛问:“那我不在的这几年,他很高兴吗?”

    这话像带了毒的箭,一寸一寸地没入了唐乐音的五脏六腑,这些年故爷高不高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并不是那些女人伺候地不尽心,而是那些女人,终究是不是二小姐。

    “既然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你早就知道的,不管有我还是没有我,他都不会高兴的,对不对?”言唯香挑眉问,不等唐乐音回话,紧接着又笑说,“所以,你想杀了我,杀了我,就一了百了了,是不是?”

    “是,你说的都没错,我就是要杀了你,我就是要你死,我就是不要你再回来,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唐乐音低吼着,癫狂着,就连手里的皮鞭也被她攥地“滋滋”响。

    萧故正好从外面进来,冷着脸,也看不出喜怒,低喝了句:“说什么荤话呢?是谁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