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079,别来也无事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唐乐音身子一颤,瞪大的眼睛里惶恐,惊惧,无措,懊恼……人这辈子所能表现出来的情绪放电影一样轮番切换着。

    言唯香嘴角微扯,露出丝得意,从唐乐音的阴影里钻出来问:“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去听玉老板唱戏去了么?”

    萧故盯着她的眼睛看,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醋意来,然而看到的不是醋意,分明就是嫉妒的,情绪一荡,勾着嘴角说:“玉妹子身体抱恙,已经谢台了,没什么好看的就回来了,现在想想大概是注定的,不然你可就走了,是不是?”

    故意说声“玉妹子”也是为了要避嫌。

    言唯香被他盯地不自在,他却不等她答话,如静水一般的眼睛在不大的当铺正堂里逡巡了一圈,问:“刚才你说的那个‘无痕膏’是什么?真那么神奇么?改天也拿给我用用,省得老四整天嫌弃我身上尽是疤。”

    他没说自己什么时候过来的,然而就这几句话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原来一开始他就已经在这儿了,原来刚才那番话,他全都听去了。

    唐乐音僵在一旁抿着嘴,说了刚才那番话她并不后悔,这些话早就该说的,然而这些话就算她不说,他也是知道的,她不说,他就装作不知道,而这以后,恐怕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言唯香知道这事要真追究起来谁的脸上也不好看,如今的唐乐音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遇着事一点主见也没有的女孩儿了,她现在可是太平会的栋梁,更是萧故的左右手,萧故就算想动她,也不是嘴上一两句话的事。

    “一个大男人,留些疤算什么?无痕膏可是女人用的东西,才不会便宜你。”她这么说,既是跟唐乐音表了态,并不会拿几年前的事小题大做,更是替她解了围。

    萧故睨了唐乐音一眼,又朝言唯香走近了一步说:“既然你都不介意,那留着就留着吧,老四以后再拿我身上的疤说事儿,我就跟他说我又不是跟他过。”

    他不跟廖景炎过,所以可以不在乎,可是他想跟这个女人过,这女人说没关系,就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这就是故爷的意思,更是他想要整个上海滩都一清二楚的意思。唐乐音颤抖着咽下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倒不是因为怕,或许还是因为不甘心。

    萧故宠谁都是假的,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才会真,所以唐乐音并不嫉恨阿香,又或者说,她从来也没有将阿香放在心上过。

    她也不嫉恨萧故有过的那些女人,因为那些女人,不过就只是女人而已。

    周煜见唐乐音尴尬,朝她努了下嘴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小青在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

    这话不假,萧故也看到了,那小青原本还想到当铺里头来找的,见故爷进去了,愣是没敢来。

    唐乐音这些年对故爷的心思也不是什么秘密,连阿香那丫头都瞧得出来音堂主一把年纪了不肯找男人是为了谁,她知道周煜这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见萧故不发话,收紧了银鞭说了声“先走”就迈着大步出去了。

    周煜遣退了其他一众不相干的人,看了萧故与言唯香一眼,不动声色地说:“这儿没旁人了,我就在外头守着,故爷身上有伤,廖先生说经不起折腾的。”

    能怎么折腾呢?言唯香脸一红,一抬眼,见萧故正看着自己笑。

    言唯香假装听不懂,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目光游移着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萧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时候都这么不早了,你又为什么来?既然都来了,就别走了。”

    这是萧故第几次留她呢?言唯香记不清楚了,之前她的记忆力可是出奇的好,只要她想记着的东西,看一遍听一遍,就绝对不会忘。

    现在记忆也还好,不记得,就说明是她根本不想记。然而有关于他的一切,分明又是想记的,只是故意不去记。

    “我来,是找周煜有事的。”她往后缩了缩身子,嗫嚅着说。

    她的确是来找周煜的,来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她找周煜,就是想问问昨夜在外白渡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她以为周煜是跟他一起的,周煜要是没受伤,他应该也不会。

    周煜正往门口走,听了她这话不由得叫苦不迭,听萧故喜怒不辨地喊了声“回来”之后,更加觉得自己刚才应该头一个就先出去的。

    “哎”,连忙应着又转了回来,赔了个笑脸出来,“二小姐找我,有事吗?要没什么事,我还是想先走。”

    萧故瞪了他一眼,言唯香也瞥着他,怎么能没事呢?没事的话又何必巴巴儿地来?可是要说有事,又能有什么事情呢?她也想不到什么别的。

    所以也只能这么回了:“刚才有事的,现在想不起来了,你别先走了,我先走。”

    说着抬脚就走,当铺的门还来不及全关上,她又瘦,扁着身子硬挤过去,外头的那些人知道故爷今天心情好,本来抻着脖子在偷听热闹的,不妨真有人出来,当着言唯香的面儿,才纷纷将脖子给缩回去,一个个看看月亮又看看自己的脚尖,浑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还不快去追?”周煜也不知道从那儿借了个胆儿回来,竟然在萧故肩膀上拍了一下。

    萧故愕然,却也觉着这种感觉很不错,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一样,冷哼着看着女人离开的地方笑:“我追她做什么?又跑不了。”

    出了当铺的门就是巷口了,斑驳的门楼也不知道矗立了多少年,石头缝里挤满了青苔,在皎洁的月光下透着暗绿色的光泽。

    这么晚了,这儿根本就喊不到黄包车,不远处有了电车站,远远地倒是来了一辆,言唯香一摸浑身上下,才发觉所有的钱刚才来的时候都给那车夫了,这会儿身上可算是分文也没有。

    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班车开远,心道这回只好走回去了,大华饭店离这儿不算远,或许到那儿跟人借一点路费也是可以的。

    刚跨了一步出去,面前突然停了一辆车,猝不及防地吓了她一跳,车窗慢慢退下去,果然是萧故。

    “想走,走就是了,跑什么?我又不吃人”,萧故下车,拉过她塞到自己刚才坐过的后座里去,然而自己也钻进去,“太晚了,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