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白渡桥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太平会里的人怎么也不会让故爷再单独出去的,每回出门必定是前呼后拥的一群人,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周煜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车里,中间那辆是萧故与言唯香乘坐的,两边的踏板上照样站了人,后头还跟了一辆。
九十点钟的光景,上海滩上各大娱乐场所都已经开门迎客了,寻常的老百姓也都早早地回了家或是找了凉快清爽的地方乘凉去,街面上看不到多少人,只有霓虹还在兀自闪烁着,仿佛在诉说着这个远东第一大都市的繁华与热闹。
车子开得很慢,晃悠悠地跟坐着远洋出海的船似的,言唯香一天一夜没合过眼,到这会儿真的是困极了,每回意识模糊的时候她就咬自己的舌头,可是咬着咬着,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靳公馆门口有块很大的空地,周煜领路,示意司机将车停过去,不等车停稳就赶着下车回去给萧故开门,刚刚伸了手出去,隔着车窗玻璃就见萧故朝自己递了个眼色,周煜眼尖,下一秒已经看见言唯香偏着头半倚在萧故的肩膀上,他连忙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吩咐所有的兄弟们四散开来警戒去了。
夜色正浓,月亮也钻进了云层里,靳公馆的大门口亮了一盏灯,透了些光线进来,车里有些闷,萧故也不敢开窗把她吵醒了,司机下去的时候示意他留条缝儿下来,夏夜里的风从车门缝儿里吹进来,也飘进来几缕荷花香。
她的头发很密,耳边有一缕散下来随着微风浮动着,时不时地碰着他颈边的皮肤,像有几只蚂蚁在那里爬着一样。她的皮肤很白,在晕黄不定的煤油灯的灯影下如同凝蜡一般,大概许久不曾喝过水,嘴唇有些干裂了,她伸了小巧的舌头出来舔了舔,然后又不太满足地啧了啧,萧故伸手想摸一摸的,又怕惊扰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贴身跟着他的那些人都是盯梢戒备的好手,匆忙间就散到了关键的位置上去让人看不见了,周煜亲自过去把着路口不让人进来,四下里很快安静下来,知了声声叫嚷着,听着却也不烦,倒让她越发沉静了。
“阿故,阿故……”在梦里头她还在喊着这么个名字,然而大概也只有在梦里,她也才会喊。
萧故心头一软,一阵热流瞬间走遍了五脏六腑以及全身所有的血脉,他的手微凉,捏着她柔若无骨的柔荑,她的身上还有好闻的奇楠香,还是在落水斋里的时候熏上的,过了这许久,竟然还未散。
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几乎要醉到骨子里,亲了下她凉凉的耳垂应了她一声:“我在呢,安心地睡一觉。”
她大概还以为在做梦,心满意足地咧了下嘴,脑袋一偏,竟然真的睡沉了。
夏季天亮的早,萧故骤然睁开眼睛,言唯香已经睡醒了,正坐在一边看着窗子上蒙上的一层水气,萧故掏出怀表来看了一眼,已经五点一刻了,太阳升了起来,隔着重重浓密的柏树林,将入眼的一切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黄金色。
“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言唯香扭头过来,神色间只如寻常的夫妻一般无波无澜。
萧故抹了把脸说:“好久没睡地这么安稳了,这些年总会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惊醒了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正所谓日有所思才能夜有所梦,这种感觉言唯香是深有体会的,每到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一个人来,虽然总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是她知道的,那个人就是他。
她斜看了萧故一眼,说:“我今年二十五了,要记得没错的话,你大了我六岁,该三十一,都说男儿三十而立,成家立业缺了一样都不完整,夜里睡不好,就是缺了什么,至于到底缺了什么,你该晓得的。”
他自然是晓得的,她的意思,无非就是个女人,萧故也想过用女人来填补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儿空白的,可是越找就越空,渐渐地,觉着连心都快腐烂干净了,才明白那不过就是在饮鸩止渴,完全是自欺欺人的。
所以这些年也不找了,为什么不找,所有都知道原因,包括萧故自己,只是他从来不愿意说,而当着她的面儿,他想说了,于是说:“别的女人我都不想要,我只是在等着一个人。”
言唯香想到过这样的局面的,也的确让自己陷在了两难的境地里,其实说了刚才那番话就开始后悔,可是就算后悔也没用,说过的话就跟做过的事情一样,永远也收不回来了。
“萧故,别等了,那个人,她死了。”她说着低垂了头,看着沾了些泥浆又干了的鞋尖,让自己什么也别想。
手被男人拉住了,他的声音比五年前的时候低沉了不少,就跟他眼睛里不再起波澜的眸光一样,他揉着她的手心说:“说什么傻话呢?你不是好好儿地坐在我的身边么?”
窗外头不远处就是靳公馆,天已经大亮了,厨房的下人们从里头出来,全都挎着竹编的篮子,大概是去采购新鲜的肉菜的,言唯香伸出另外一直手将玻璃窗子上的水气擦掉了一下往外看,巍峨的大门,做成了拱门状,两扇古铜色的镂空大门,其上雕镂着祥瑞的神兽,又陪衬着富贵的牡丹与芍药,贵气逼人,庄严肃穆。
这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虽然没多少感情,到底遮了风也避了雨,这一次回去,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你要是不好开口,我亲自去跟靳帅说。”
听他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言唯香心里负气,抽了被他捏在掌心的手出来,撅着嘴:“说什么?说你要仗势欺人,强行霸占他的儿媳妇?”
她的眼睛神采奕奕的,每一寸寒芒都凉透了他的血脉,他伸手想搂她过来,她却往后一缩,萧故伸出去的手就停在她眼前半寸的地方,明明近在咫尺的,却似乎隔了无形的压力,再也动不了半分。
“仗势欺人?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良久,他收回了手,接着又扭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