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对徐夫人有些印象,却不太深,言晋之掌权的时候,与徐定安的关系并不是十分融洽,所以两家来往地也不算频繁,后来言晋之得了病,会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萧故打理,太平会与徐府之间的走动才多了起来,可是言唯香对徐定安,一直就没什么好印象。
“二小姐能亲自来,我真是没想到,照顾不周,二小姐不要见外才好。”徐夫人特意过来跟她打招呼,惹得一众女眷又各自议论纷纷。
言唯香客气地回敬一礼说:“徐夫人这么说就见外了,多年没见,希望我的贸然来访不要给贵府上增加麻烦才好。”
徐夫人点头,又唤了阿香过去,介绍着说:“阿香,这位是二小姐,以后你们大概要经常见面的。”说着又回头看着言唯香:“二小姐,这是我的干女儿,叫阿香,承蒙故爷不嫌弃,一直带着身边管教着。”
言唯香瞥了阿香一眼,应着说:“我跟阿香姑娘早就见过了,不陌生,夫人一口一个‘二小姐’地叫着,听着怪别扭的,您要是不介意,以后叫我‘香儿’就成了,以前爸爸跟安叔也都是这么叫的。”
香儿,香儿,这是她的乳名,也是要提醒阿香知道,自己“阿香”两个字,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徐夫人觉着言唯香这么有些欺负人了,将阿香往身后一藏:“二小姐就是二小姐,我怎么能直呼其名呢,不管什么时候规矩可不能破,是不是啊,故爷。”
规矩?太平会的规矩,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这还是顾重当年定下的,徐定安也算是太平会的元老,是以这徐夫人也知道。
只是这规矩在言晋之以血的手段强行掌权的那天开始已经被毁地一干二净了,如今的太平会,故爷的话就是规矩。
萧故笑着起身,当着一众人的面拉住了言唯香的手,才冲着徐夫人微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说这些有伤和气的话,今儿是安叔的寿辰,该高高兴兴地才是。”
弦外之音,再说下去的话他可就不高心了,故爷要是不高心,就没人能高兴下去了。
徐定安去书房安排了点事情,恰好进来,听着刚才的几句话,板着脸说:“妇道人家就爱这些个家长里短,就快开席了,还不陪着各位太太小姐们用餐去?”
徐夫人知道徐定安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领着阿香转身要走,又看向了言唯香笑着问:“二小姐要不要跟我们一道?这儿是男人们坐的地方,我们女人嘛总有我们自己该坐的位置。”
言唯香不好推辞,垂了垂眼睑,虽然极不情愿,却也不好当面驳徐夫人的面子,正要迈步跟着徐夫人走,只觉得手上一紧,被萧故拉着不肯松,又听旁边的男人说:“小唯不必旁人,她就跟我坐一起,哪儿也不去。”
爱管闲事的女眷们又叽叽喳喳谈论开来,言唯香不在乎她们都在嚼什么舌根,只觉着心里此刻矛盾得很,若说还爱着眼前这个人,五年来她其实一直都强调着到底有多恨,若是说不爱,却又无法解释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悸动,她总劝自己说,回来不过是为了报仇,不过是为了救儿子,可是到头来,当她发现既报不了仇,也救不了儿子之后,还是舍不得就此离开,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即便会因此而万劫不复,又或者,粉身碎骨。
晚宴之后,后院的戏台也就开始热闹起来了,最佳观戏的地方就是湖心的一处凉亭,徐定安早就着人在里头安置了三张桌椅,萧故坚持将言唯香带在身边,所以临时又加了一套,其余的人沿着湖上的石廊依次排开,湖面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相互辉映着,与形态各异的花灯遥遥相对,呼应成趣。
明月如钩,夏风徐徐,如此美景良宵,戏里戏外都令人如此着迷,如痴如醉。而全场的焦点几乎都在故爷的身上,人人都想见识见识这位左右着上海滩的神秘人,更想看看能征服这个男人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也不觉着这女人有什么特别呀,那么瘦,能不能生出儿子呀。”马太太酸溜溜的,想着自己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也一定会拜倒在这位故爷脚下的。
张太太呷了一口茶:“故爷也不缺女人给他生儿子,关键是喜欢,只要人喜欢,生不生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台上正该晚香玉出场,人还没出来,先亮了一嗓子,在座的都是花过大价钱听过玉老板唱戏的,一听这一声唱出来,立刻掌声如雷,几乎轰动了半条街。
晚香玉咿咿呀呀地唱了什么,言唯香也没心思听,回头见李俊彦悄悄地从人群里走远了,不免又捏了一把汗。
所有人都以为故爷今晚仅仅是带着红颜知己出来吃饭看戏的,可是她看得出来,这徐府,或许根本就不简单。萧故这么将所有目光都引到这边来,或许就是想给李俊彦创造机会也说不定。
萧故看出她的焦虑,捏着她的手心跟手背说:“玉老板的《上西楼》最是唱得好,听不懂也没事,以后我经常陪你去梨香苑里听。”
言唯香假意不胜酒力,靠在他的肩膀上头问:“阿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一声“阿故”几乎令萧故有隔世的感觉,他有半秒钟的怔忡,又漫不经心地说:“没事,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此刻的言唯香并不是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事,而是想着他,可是这话她并没有说,只当是自己多虑了。然而就是他刚才的那一瞬间的怔忡,又让她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晚香玉下台之前最后看了眼凉亭里的那对金童玉女,是不甘,又或是不舍,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这一路经历了太多,直到这一刻才觉得是力不从心的,当年去国离家,又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自己给丢在了这异国他乡了呢?
冬梅正替她卸着妆,表情陡然一变,冷冰冰地问:“山口小姐,主人说了,这一次要是再失手,你也就不必回去复命了。”
不必回去了?自从她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没想过还能回去的,当时以为自己的一颗心,至少还属于自己,后来渐渐地,连自己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竟也输给了一个人,一个从来就没有正眼敲过自己的人。
“原来是你啊,我一直都知道主人在我身边插了人,却从来没想过会是你。”晚香玉突然想去来看到这丫头的头一眼,唯唯诺诺的,甚至连人也不敢看,只觉得她跟自己当年太像了。
后来被逼着参加里魔鬼一般的训练,后来,又被人送到了中国来。
冬梅眼中再也没有一贯的怯弱神色,捏着晚香玉的下巴,狰狞着说:“当年美惠子没能完成任务,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劝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做好你该做的事。”
“美智子知道该怎么做。”她说着朝镜子里看一眼,镜子里的女人还年轻,可是这一去,或许真的就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