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挣开李俊彦的手,回过头去看乱成了一锅粥的人群,萧故的样子已经看不真切了,依稀只能看见晚香玉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对着萧故的胸口,她倒吸了一口气,她知道那是一把索命的枪。
“李俊彦,你别管我,你快回去救萧故。”她指着湖心亭,恨不得能生一对翅膀出来飞过去。
李俊彦目光如炬,却摇摇头:“故爷不会有事的,他既然让我护送二小姐出去,我就一定要将您安全送到了才行。”
言唯香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见他不肯回去,只好回头往凉亭的方向跑,李俊彦既然奉命负责她的安全,她在哪儿,他自然就会在哪儿。
李俊彦一把扯过了她,坚持着说:“二小姐,您不能过去,等我将您送到二爷那里,自然会回来接应故爷的。”
徐府可算是座深宅大院,从这里到门口,少说也要一炷香的时间,这一来一回,又哪里来得及?
言唯香看一眼凉亭里相互对峙着的两个人,摸着萧故亲手替她插在发间的黒木簪,簪子从簪头过后,留了一长一短地两条尾巴,最顶端相依的两朵蔷薇花,就是这根簪子的关键部位了。
“来不及了,我不可能一个人逃命的。”她说着,按下了靠下的一朵花苞,一根浅绿色的钢针从她鬓间射出来,饶是李俊彦反应再快,这么近的距离,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还是中了招,只觉得浑身的肌肉慢慢僵硬成铁,再过几秒,完全就不能动弹了。
“二小姐,你…你这是…这是做什么?”李俊彦根本没想到言唯香会出手,被她扶着坐在一株开得正烈的石榴树地下问。
言唯香四下看看,并没有看到人,才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你们故爷给我防身的,没想到却只能拿来对付自己人。”
目光一沉,站了起来又回过头来说:“放心吧,这不过是一剂麻醉剂,不会致命的。”
说罢再不停留,径直往湖边跑过去,心里想着萧故在普陀山里救下自己的画面,想着他跟自己说“我在这儿呢”几个字,她知道自己永远也下不去手杀他的,任由他死在别人手里似乎也不错,可是再多的借口也劝不住早已经义无反顾的一颗心,可是真要眼睁睁地看他死,她又真的做不到。
晚香玉知道萧故身手了得,不敢靠他太近,一步步往后退,冬梅不晓得什么时候趁乱出现在凉亭里,这时候从一旁的立柱后面转出来,手里也攥着一把枪。
萧故看一眼跑得零零落落的人群,不由得讪笑一声,冷厉的目光直指冬梅的面门,却依旧淡漠地说:“真想不到,你也是日本人。”
冬梅冷笑,眼里透着泯灭不了的恨意,两手紧紧地握着枪,一字一顿地说:“故爷错了,冬梅不是日本人,冬梅以前也不叫冬梅的,我叫‘高颖’姆妈一直都希望这辈子能儿女齐全,得了哥哥叫‘高聪’,又生下了我叫‘高颖’,故爷还记得这两个名字吗?“
高聪与高颖,萧故怎么可能会忘了呢?高家庄被土匪血洗了之后,高家小姐就失去了踪迹,有人说她不堪凌辱自杀而亡了,有人说她自甘堕落去了烟尘之地,谁又能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会是这种局面呢?
“我恨宋良,更恨太平会,当初我在山里转了好久才出来,我回去找过宋良的,那一天碰巧他娶亲,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他笑得那么春风满面……”女人陷入了回忆,瞬间又回过神来,变了一幅样貌,“是日本人给了我一条生路,是你,是宋良逼我选了这条路。”
她的手在抖,就连下巴也都在颤抖,这些年她杀过很多人,柔柔弱弱的外表之下早已经藏了一颗修罗杀手的心,面对自己的目标从来都不曾手软过,这一次,却乱了,因为石廊的尽头,慢慢地走来了一个人。
是宋良。
宋良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却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手来,石廊并没有很远,却像是隔了一生的距离,往事匆匆,要不是这位高小姐,宋良的一条命恐怕早就在泥地里腐烂地没人能够认得出来了。
可是宋良又明白,感激归感激,它永远替代不了男女之间的情。
“颖儿,多年没见了,你一点儿也没变。”宋良说着,已经走到凉亭之外了。
冬梅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也滚下来,说:“真的没变吗?过去的颖儿早就死了,如今的冬梅不过是别人操纵的一具木偶而已,有什么变不变的呢。”
细说起来这冬梅也已经二十多岁了,瞧上去却跟十七八九时候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可叹仇恨真的能够支撑着一个人,就连岁月也在它的面前止了步。
宋良多少觉着歉疚,很想说声“对不起”,又觉得这种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只好问:“阿聪是为了你,才投靠日本人的吗?”
冬梅一愣,逼着自己将目光从宋良身上移开:“土匪是冲着你宋良而去的,你才是我们家最大的敌人,要杀了你,要毁了太平会,只有日本人能做到。”
话已至此,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恩恩怨怨早已经理不清,又岂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东西呢?
宋良迈出一只脚准备走进凉亭里头去,却被冬梅在脚下开了一枪,水泥浇筑的地面立刻从子弹贯穿的地方裂开来,“咔咔咔”地延伸出去了好几米。
“别过来,我今天不杀你,留着你的命,以后我们慢慢算。”
宋良心里焦急,却面色不改,笑着说:“你恨的是我,与故爷无关,让他走,我的命就在这儿,你随时可以拿走的。”
冬梅的脸色一下子通红,朝宋良嘶吼一声:“我不要你的命,我说过,你欠了我高家的,我要你一件一件慢慢还。”
高家十几口鲜活的生命,就那么眼睁睁地倒在她眼前,当她被绑着手脚,当她的嘴里被人塞了破布,当一个又一个男人狞笑着在她身上发泄着兽欲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要复仇。
她以为她的宋良不会嫌弃自己的,她以为宋良一定会替自己做主的,然而等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与破裂的心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娶了美娇娘。
“萧故,受死吧,你死了,太平会也就毁了一半了,到时候你的江山你的人,你一个也护不住。”冬梅再不迟疑,端着一直抓在手里的枪,毫不犹豫地将食指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