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15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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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听“砰砰砰”三声枪响,晚香玉与冬梅几乎同时勾下了扳机,而这第三声,听上去却是从湖中心传来的。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晚香玉跟冬梅双双倒在了血泊之中,然而那最后原本应该打在萧故胸口的那一枪,却严严实实地打在了挡在他面前的女人的皮肉里。

    萧故没想到言唯香会回来的,更没想到一想怕水的她,会选择从水里潜回去,她的身上湿漉漉的,浸湿了她一路冲过来的水泥地面,然而枪声过后,滴下来的水里面,又掺了血。

    宋良一步抢上来,见萧故手里全是血,大惊失色地问:“故爷,伤在哪里了?”

    萧故一手揽着突然出现在凉亭里的女人,一手紧紧地抓住宋良的衣襟:“去喊老四来,现在就快去。”

    宋良这才发现他怀里的言唯香面如金纸,胸口已经染红了,被萧故死死地按着也没用,仍然有止不住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头溢出来。

    早有随从去跟徐家借了电话打到了太平巷,石敬辉却说廖四爷向晚的时候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这话传到了萧故的耳朵里,瞬间就炸了雷,抢过宋良手里的勃朗宁,“砰砰”两声过后,原本还一息尚存的冬梅已经成了一具死尸,紧接着调转了枪口对准了晚香玉,对枪支再熟悉不过的一只手,却怎么也勾不动那扳机了。

    “要不是你刚才开枪伤了冬梅,她那一枪压根就不会偏,所以我也不杀你。”他说着将勃朗宁丢给了宋良,而宋良此刻的目光竟然再也无法从冬梅的尸身上移开半分。

    萧故很清楚,刚才冬梅那一枪要是没偏的话,言唯香冲过来,正好能射穿她的脑袋,而她要是没过来,射穿的,就是他自己的胸口,晚香玉到底是不忍心要他这条命的。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发狂一般抱着她往徐夫人入住的园子里头跑,然后又想起来刚才随从来回的话,心知等不到廖景炎,她的一条命随时都可能就这么丢在这里,正要大发雷霆,却见廖景炎提了药箱,从园子门口进来了。

    廖景炎见受伤的是言唯香,倒有些意外,却什么也没问,直接让萧故将人就近放在一张大床上,阿香不放心,又偷偷地跑了回来,她之前在廖景炎的医馆里给他帮过工,这一回事从紧急,也暂时收起了对言唯香的敌意,小心翼翼地用纱布试着给她止血。

    萧故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那么多的纱布沾满了鲜血一趟又一趟地换下来,心上跟戳了无数根尖刺一样,周煜听到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眼就看见言唯香盖着的那床呢子薄被子上,星星点点的全是血,再看萧故,右手虎口也受了伤,还没来得及处理,血正顺着指缝滴下来。

    周煜上前几步,扯过一卷纱布想要给他先包上,萧故却将手一缩,十分简单地说了两个字:“让开。”

    一听如此苍白的语气,周煜与宋良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担心起来,二小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以后的日子,恐怕谁也不好过。

    廖景炎检查了伤口情况,摘了口罩回身与萧故说:“二小姐的情况非常不乐观,那颗子弹极深,离心脏附近的大动脉又很近,不容易取出来。”

    满屋子顿时全都沉寂下来,没有人敢多喘半口气,宋良见萧故许久不说话,不安地喊了声“故爷”,萧故这才回过神来,迟疑了两秒钟的功夫,才郑重地朝廖景炎点点头。

    “你跟我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信你。”他只说了这两句,就从充斥着血腥味的屋子里退出来,又问紧跟着出来的周煜要了根烟过去抽。

    烟叼在嘴里,那火柴要么点不起来,要么点燃了,又怎么也对不准烟卷,杀人如麻,从来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故爷,这一次却在抖,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大家又都是心知肚明的。

    人人都说故爷天不怕地不怕,人人又都说,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二小姐,就是故爷的软肋。

    廖景炎是出了名的“圣手”,多少有钱有势的官老爷想请他主刀都得排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队,而且还得看四爷的心情好不好,他取不出来的子弹,放眼整个上海滩,恐怕也没人能取得出来了。

    所需要的医疗器材第一时间从就近的教会医院运了过来,同时赶来的,还有两位颇有名气的西洋医生以及几名护士,这场手术一直进行到了后半夜,萧故也就在门口枯坐了大半夜,好几次他站起来想冲进去看看情况,又被什么力量给说服了,怔怔地又坐了下来,脚下的烟头烟蒂铺了一地,简直比他这辈子抽过的还要多。

    由于距离实在是太远,李俊彦从湖中心打过去的一枪并不准,只伤了晚香玉的左臂,洋医生已经替她取出了子弹,她忍着疼,落落地站在一颗榆树地下看了萧故两眼,转身的那一刻,心已死,泪却止不住地流。

    萧故知道她能听得见,暂停了抽烟的动作,并不转头看她的背影,只是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日本人,你不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

    晚香玉娇躯一颤,差点儿就站不稳,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想说什么的,一张口才发现嗓子已经沙哑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早就想过的,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从此桥归桥路过路,中国与日本,就是那棋盘上的楚河与汉界,只能是大相径庭、泾渭分明的。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见廖景炎从屋里走了出来,满脸疲惫的样子,显然这一夜与死神搏斗的这一仗不好打,见萧故转头过来,微微点头说:“子弹是取出来了,只是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自己了。”

    萧故盯着他下巴上的胡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经过廖景炎身边的时候又故意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香玉刚走,你现在出去还追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