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16,心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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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景炎愣了几秒,还是听了萧故的话,脱掉了白大褂与医用口罩与手套,发了疯一样追出去,熟悉的身影正孤零零地走在冷清的巷子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来的“哒哒”声,也声声叩在他的心口上,他在南洋的时候就认识这个女人了,没想到回国以后还能再碰上,没想到再碰上的时候,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代名伶,成了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女神,晚香玉。

    “玉儿——”他喊了她一声。

    晚香玉停住了脚步,慢慢慢慢地转回了头,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了一丝笑意,就跟当年在陌生的街头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洋装,而如今,这身量身定做的旗袍,却太耀眼。

    一轮朝阳在晚香玉的身后升上来,在她完美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背着光,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脸,廖景炎急了,不等一口气喘匀了又朝她奔过去,过去来不及说的话,这一刻他想全部说出来,就算到最后,她还是不肯接受,就算她会狠心地告诉自己说,她的心里早就装了另外一个人。

    一声绝望的枪响从屋顶上荡开来,在这条漫长死寂的巷子里回响着,久久不肯散,廖景炎的耳朵有短暂的失聪,眼前也模糊一片看不真切,可是几步开外的女人,正一点一点地在他的面前倒下去。

    听觉逐渐恢复,他才听出来自己嘴里喊出来的却是“不要”两个字,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晚香玉揽在怀里,抬手死死地按在她汩汩往外冒血的胸口上,咆哮着说:“你撑住了,我能救你的。”

    晚香玉摇头,凄楚地笑了一声:“我是日本人,你,你救不了我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我娶你,我廖景炎要娶你。”廖景炎试着将她抱起来,双腿却无力,踉跄了好几次却没能站稳脚跟。

    晚香玉的手上沾了血,也顾不得擦干净了,直接伸过去抚摸在男人的脸颊上,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里,突然让她觉着凉。

    她第一次非常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满意足地歪着头:“这些天以来,你是第二个说要娶我的人。”

    眼看着廖景炎脸上的表情一酸,女人摸在他脸上的手松了松,却又舍不得就此放手,依旧固执地触在他嘴畔接着说:“可是我知道,你对我,是,是真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很短促,几乎是从喉咙里头叹出来的,说罢,青葱般的手指重重地垂下来,划过廖景炎的眼帘,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廖景炎嘶吼着,早已经泣不成声,涕泪横流,从来不曾如此狼狈过,不过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将这世间的酸甜苦辣,全都尝了个遍。

    “玉儿,只要你愿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娶你的。”他重新振作起来,只在心里跟自己,也是在跟她说。

    早起的商贩来来往往地从他们身边过,步履匆匆,又好奇地回头多看几眼,他在晚香玉圆瞪着的眼睛上抹了一把,这才抱着她起来,却不是回徐府去,而是要带她再看一看梨香苑。

    医护人员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里间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角落里落地座钟发出来的“滴答”声似乎也格外响。

    天已经大亮了,窗户上的窗帘却紧闭着,最里面是一张西洋式的弹簧床,四周垂挂着西式的悬帐,那帐子洁白轻薄,帐子顶上的一圈又垂下无数粉色的流苏,将眼前这一幕冰冷的画面衬地多了几分柔暖气。

    床头亮了一盏熏香的小夜灯,从萧故站着的地方看过去,并看不到女人半没在丝绒被子里的脸,她的身子浅浅地陷在柔软的弹簧床垫里,身上盖着的一床夏凉被却勾勒出她娇小的轮廓,萧故的一颗心越跳越快,几乎就要从嘴里蹦出来,失声喊了一声:“小唯。”

    他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该说些什么,呆愣了几秒,才又往床沿走过去。言唯香的眼睛紧紧地闭合着,长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处,宛若一对精致的羽翼,麻药的药性大概过了,睡梦中她似乎也能感觉到疼痛,眉心拧着,额头上的汗珠子也一滴一滴地滚下来。

    萧故亲自拧了帕子给她擦,就跟小时候她生病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言唯香总想着折腾自己让自己病倒了,她总勾着娇俏的嘴角说:“我病了,阿故你才有时间留下来陪我呢。”

    那时候年轻,每天总觉得有做不完的事,后来她走了的那几年,萧故倒是闲下来了,闲下来才发现,其实最想做的事,竟然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阿故,阿故,阿故。”她蹙着眉,却一连喊了他好几声。

    久违的称谓,几乎让这个铁一般的男人失声痛哭,萧故忍着胸腔里难以舒缓的滞闷,弯腰凑过去,在她的耳边喊:“小唯,别怕,我在呢。”

    言唯香听了这声呼唤,似乎放下了心,眉心慢慢地松开来,睫毛上的水珠也跟着颤了几颤:“阿故,你,你别走。”

    这几个字说地太艰难也太模糊,要不是他离得近,根本就听不见。虽然她闭着眼睛看不见,萧故还是很认真地点头答应着说:“好,我不走,所以你也不许走。”

    屋子里越来越热,又不能打开窗子通风,周煜他们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一阵阵热浪直往脸上扑,然而萧故却觉着冷,冰凉的手指时不时地去摸她的额头,却又觉着烫,摸了几次才不得不承认,她终究还是受了感染,发烧了。

    找不到廖景炎,洋医生进来给她做了检查,然后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国话跟萧故说:“言小姐体质不太好,要是高烧退不下来,恐怕就熬不过去了。”

    萧故整个人都在这一个瞬间被打垮了,再硬的拳头,再厉害的手段,在死亡面前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可以发狠说“要是救不了她,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的话,然而说了又如何?没有了她,杀了全上海的人,又如何?

    权利,金钱,地位,在这一刻只如过眼云烟,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床上的女人又嘤咛了一声,萧故连忙抢过去听她在说什么,言唯香依旧闭着眼睛,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只挤了“少衡”两个字出来。

    周煜等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全都没料到她这时候心里想着的,竟然会是靳少衡。

    萧故弯腰弓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听在耳朵里,眼睛里的那团火燃起来又灭下去,拳头攥地死紧,整个人僵在那里,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宋良与周煜相视一眼,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正想劝几句,却听萧故说:“去找靳少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