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贪婪地闻着男人脖颈里混着汗味的淡淡的草木香,胸臆里突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悸动情绪怎么也按捺不住,男人的肩膀很宽,足以支撑气她所有的重量,小时候每次走累了他也都会这么背着她,而今昨日重现在曾经的街头,心境却都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这几年,究竟改变了什么呢?同样的街景,同样的人,她却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喊他一声“阿故”。
她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想,这条路要是就这么一直延续下去该有多好,这时间要是就此停留下来,该多好。
谁也不再提上车的事,围在周围的车和人显得好多余,他们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只是到靳公馆门口的时候,华灯已经初上了。
萧故远远地将她放了下来,指着门口紧闭的大门说:“去吧,有些事情总要你自己去感受的。”
他知道一个人的成长多重要,他更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再也不是过去被自己护在臂弯里风雨不侵的丫头了。
言唯香看看门口,又扭头看看他,嘴角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靳公馆的门口依然亮着一盏孤灯,晕晕黄黄的洒下一圈光晕,言唯香慢慢地靠近过去,那影子由长变短,又再一次被拉得老长。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遍,这一回却觉着陌生又漫长,铜门上有与门廊相联通的电铃,只要轻轻一按,守门的福叔就会跑过来开门,可是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然后又迟疑地伸过去,却始终没能按响那电铃。
正好有车进来,刺眼的车前灯一直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根本就睁不开眼睛只好抬手去挡,早就有人听见了动静给开了大门,而言唯香偏偏站在门的正中央挡住了汽车的去路,开门的人不认识她,连忙跑到她的身边说:“这位太太,我们小姐回来了,您快让一让。”
小姐?哪位小姐?言唯香正犹豫,一看身边的人并不是福叔,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正要问,就听车里出来的那人开口说:“原来是靳家的大少奶奶啊,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啊?”
言唯香逆着光,还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听着声音觉着耳熟,等女人走近了才认出来,这是秦家的大小姐,秦秋荻。
她怎么会在这儿?言唯香不禁暗暗地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说:“我来找靳少衡有点事,没想到会遇到秦小姐,真是幸会啊。”
秦秋荻听了这话却哼笑了一声,不敢置信地挑高了声线问:“靳少衡?你找他?”
言唯香还不知道靳少衡已经离开了上海的事情,听秦秋荻语气不善,本能地察觉到靳家肯定又出了什么大事了,掩下心间的惶急,强装做镇定地说:“是啊,我找他,不过看门的人换了并不认识我,麻烦秦小姐进去帮我跟靳少衡说一声,就说我就在门口等着他。”
秦秋荻穿着杏色的蕾丝小洋装,娇俏妩媚的宫廷卷更加衬得她精致的小脸蛋俏丽可爱,一双灵动的眼睛一转,笑着踱了两步:“恐怕我帮不了言小姐这个忙了,因为靳少衡如今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言唯香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瞬间白了不少,连忙抓住了秦秋荻的手腕问:“怎么回事?少衡他到底怎么啦?”
看着女人眼底的关切与焦急,秦秋荻满腔的醋意不打一处来,敛起了脸颊上虚假的笑意,慢慢地冷下了脸:“少衡?叫得多亲切,别忘了,你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着用力地抽开了还被言唯香攥着的手,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华丽丽地转身钻到了汽车里面去。
周煜不愿看见言唯香受委屈,丢掉了正抽着的烟头就要赶过去帮衬,却被萧故拦了一把。
“故爷——”周煜拗不过,只得喊了一声。
萧故的眼睛一直没从她的身上移开,叹息着摇头:“你们都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她。”
周煜并不懂他爱她的方式,他以为,爱一个人就好好儿对待她,要是做不到,就放手。所以五年前萧故赶她走的做法,周煜是赞同的,可是他想不通言唯香为什么还要回来,可是他更加想不通,故爷为什么从此就变了一个人。
在言唯香回来之前,故爷做事,从来就不会拖泥带水,而现在,做什么都那么不干不脆了。
他知道萧故的脾气,知道劝不动,“哎”地叹了一声,朝身后跟着的人一招手,黑暗里人影攒动,不一会儿又恢复了起初的平静。
靳公馆门口的汽车正往里面开,言唯香拍着关紧的车窗,一遍一遍地问:“靳少衡在哪儿?你告诉我,靳少衡到底在哪儿?”
萧故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之情,心里仿佛有几只疯了的蚂蚁在咬噬,汽车开出去的力道将她的身子带地往前面一冲,她伤病还没有好透,脚下无根,一下子栽下去,萧故这才跑过去将她抱起来,轻飘飘地搂在怀里,无奈又无力。
“回去吧,靳少衡他离开上海了。”得不到女人的回应,他只好拍着她的背。
言唯香看着铜门上在灯光下金光恣意的“靳公馆”三个字,哽咽着:“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有些情,是永远也还不清的,靳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的。
萧故什么也没有说,直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从这儿往巷子外面走处一两百米,就是一处小院子,那里原本住着一对姓“李”的老夫妻,被萧故花大价钱给强行买了下来,当初买下这座“木子园”的时候,他是想要守着她的。
没想到现如今,却让她拿来去守着另外一个人。
从木子园门口就可以看到那座巍峨壮观的靳公馆,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正是她以前住过的那座小红楼。
言唯香一下子就想起来萧故买下这座园子的用意,扭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她想伸手过去摸一摸他轮廓分明的脸颊的,却又忍住了。
“靳军里的元老听说靳正鄂死了,聚众反叛,宋良已经去河北接应靳少衡了,为了你,我不会为难他。”他知道她在看自己,并不转头。
言唯香芳心一颤,更加不晓得还能说什么,手突然被萧故抓在了手里,又听旁边的男人说:“可是,我也不会让你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