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32,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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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的静安寺格外宁静,这座历经沧桑的庙宇风雨飘摇了数百年,见证了上海的兴衰存亡,更目睹了太平会的崛起与壮大。

    黄包车一直将周蔷送到了静安寺门口,周蔷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爬上了那几级台阶,在朱漆斑驳的门扉上轻叩来了几声,没等两分钟,门便被人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周蔷瞧了那人一眼,行动笨拙地迈了进去,那门又再次闭合起来,只当根本就不曾开启过。

    领路的小僧门里门外完全变了一个人,开门的时候慈眉善目,一口一个“女施主”,这会儿大步而行,完全瞧不出出家人沉稳内敛的气质。

    周蔷紧紧地拢着手袋里的东西,心里头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跟着身着僧袍的和尚七拐八绕才终于到了一间禅房跟前,和尚捏着门环有规律地敲了几下,这才转身过来与周蔷说:“周小姐,高爷已经在里头等候多时了,这里里里外外可都是我们的人,千万别想着耍花样。”

    高聪要的东西就在她手里头攥着,而她想要的,也只有这个人才能给,所以这一趟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走一趟的。

    房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漆黑的灯罩上透出来的光线暗得很,却依然能映出男人得意洋洋的脸,周蔷只觉着恶心,偏过头去不愿看。

    “怎么?不想见到我?那一晚你躺在我的床上婉转承欢的时候,可没见你这幅表情”,高聪说着,站起来踱到周蔷身边,抬手在她的下巴上勾了勾,才又接着说,“当时的你可享受的很。”

    周蔷往后退一步,让自己跟这人之间空出适当的距离,两手紧紧地抓着手袋,瘪嘴说:“我今天来,是替宋良还债的,我与你之间没什么话好说。”

    高慧的死对宋良的打击又多大,她心里头有数,那晚宋良在门外,她在门里面,宋良说起了过去的一些事,从小时候高家小姐对他的恩情,一直说到被土匪屠杀殆尽的那一夜,宋良来的那一天,高慧死了,他说他要回一趟嘉兴,周蔷知道,他是要去料理那个女人的身后事。

    周蔷不知道宋良在嘉兴呆了多久,后来再听他的消息,他已经去了北平。

    宋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青梅竹马的救命恩,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还不清,所以她就替他还,就算为此丢了这条命。

    这是她周蔷欠了他宋良的,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自己对他付出的,连他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还债?我高家的债?”高聪一挑眉,戏谑之情溢于言表,更加令周蔷嫌恶。

    周蔷不想与这人多费口舌,从手袋里掏出一张草图来递到了他面前,冷眼旁观别处说:“这是你要的东西,从今往后,我宋家与你高家,再无瓜葛了。”

    高聪将草图捏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颇为满意地朝她高高隆起额肚子撇去,“嘿嘿”干笑两声:“这孩子可是我高家的种,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不如你回去让那姓宋的休了你,从此你家跟着我做个通房丫头也不错。”

    “呸”,周蔷毫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就朝他的脸上掴,“这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用不着高爷瞎操心。”

    高聪何许人,又哪会乖乖受她这一巴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拉,轻挑地盯着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低下头便朝她的脖颈里头亲下去。

    周蔷等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分神,暗暗地摸出一支医用的注射器,这是她白天特意去廖景炎的诊所里找来的,就为了这一刻。

    注射器一下子扎进了高聪的皮肉里,又被她猛地一抽,真空的塑料管顿时充满了暗红色的血液,而吃痛的高聪也反手一挥,将周蔷整个人都掀翻在了水泥块铺设的地面上。

    “你这个贱人,你想做什么?”高聪怒不可遏,竟朝她的肚子上恨恨地踢了一脚。

    周蔷肚腹处剧痛难当,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见那支灌满了高聪鲜血的注射器被打落在墙角里,顾不得坠痛的肚子,顾不得浑身濡湿的冷汗,匍匐着朝墙角里爬过去。

    就在周蔷伸手将东西抓起来的同一时间,高聪的脚也踩在了她的手背上,周蔷下身的衣裙上已经染了血,更觉着有股子东西正在往外流,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更加忍着死也不松手。

    高聪蹲下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从她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将注射器抠出来,端详了一番,冷“嗤”一声,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你要我的血?难不成你是对我动了真情,想要以此为念吗?”

    “你…你这个畜生,我就是…瞎了眼睛也…也不会看上你。”周蔷捂着越发难忍的阵痛,断断续续地吼完了这句话。

    高聪见她的样子不像是伪装,又看她的裙摆几乎被鲜血染红了,心想到底是太平会嫁出去的人,真在这儿出了人命怕是要曝光了,弯腰正想问她有没有事,便听门口有人急急忙忙敲门说:“高爷,寺里面出事了。”

    “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这里离太平巷太近了,高聪丝毫不敢大意,连忙舍下了周蔷就往门口走。

    周蔷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注射器,也不知道哪里生来的力气,竟然爬了起来朝高聪扑过去,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满口都弥散这一股血腥气。

    高聪终于丢掉了注射器,双手扯着她的头发丢到一旁的罗汉床上去,揭开衣衫看一眼肩上血淋淋的伤口,指着佝偻着的周蔷咒骂说:“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本来还想念在一夜夫妻的份儿上放你走,现在看来,我是留你不得了。”

    说罢举枪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咬牙启齿地迎上她一双倔强仇恨的眼睛,却怎么也勾不下扳机,怒不可遏地摔门出去,吩咐门口的手下说:“给我看好了,回来再收拾这贱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蔷才从一阵撕心裂肺的钝痛中缓过了神,注射器就在不远的地面上,她翻了个身跌下床,一点一点挪过去将东西攥在手里才会心地咧了一下嘴,而她身后一段血路触目惊心,她回头悲凉地望一眼,脑海中宋良的喜怒哀乐过一遍,单手抚上了肚子,歪头笑着说:“孩子,替…替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