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言唯香在手术室门口一步也不肯走开,一个小时之后,一声清脆的啼哭声回响在医院的长廊里,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戏曲或是交响乐都要动听。
周蔷剖腹产下了一名男婴,母子平安,宋良将那么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当场就起了“宋幸”这个名字,“幸运”的“幸”,更是“庆幸”的“幸”。
就因为他当时的一句“保小”,言唯香一直不肯跟宋良说上一句话,高聪的血被约翰送到了医院的冷库里保存着,然而周蔷交代的事情,她却不知道该不该替她做。
要是比对结果这孩子真的与高聪有关系呢?她该如实相告,还是将真相给永远隐瞒下去呢?这几天来,周蔷醒着的时候言唯香都不敢到她的病房去,就怕她会问起这件事情来,可是逃避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好去征求约翰先生的意见。
在办公室满口徘徊了几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鼓足了勇气敲门,手刚伸出去,那门却开了,迎面出来的人,竟然是萧故。
“你怎么在这儿?”言唯香惊讶地几乎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揉了好几下再看,才发觉眼前的是真人,并不是幻觉。
萧故在她的鼻子上点了一下,打趣说:“难不成是我昨晚累着你了?见了我这么紧张害怕?”
言唯香的确紧张,倒不是因为他或者昨天晚上他做下的那一连串令她浑身都散了架的事,当着约翰医生的面儿,多少觉着不好意思,羞赧地低头说:“说什么呢,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你先回去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约翰先生。”
萧故这回倒听话,回头与约翰对视一眼,双手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径直从她的身边走过了。
直到身后的门“咚”地一声关上了,言唯香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却听约翰先生问:“你刚才说有事要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言唯香一怔,随机才反应过来,连忙苦笑着问:“就是关于血缘的事,真的跟传言里说的那样,可以凭血液来鉴定人与人之间亲缘关系吗?”
约翰请了她坐下来,又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跟刚才那位先生真奇怪,他也问了我几个关于这个的问题。”
萧故?也问这个问题?言唯香有些懵,却又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一白,又将心里担心的那件事生生给压了下去:“他大概也是担心宋太太的事情,只是约翰先生,这件事能不能麻烦您保密?我想宋太太也不会希望太多的人知道吧。”
替病患保密是作为西洋医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约翰先生是个专业又有原则的人,毫不犹豫就点了点头,翻开了一本医书给言唯香看,标题上赫然写着“孟德尔定律”几个字。
言唯香看不懂这些个专业术语,抬头来拿询问的眼神看约翰,约翰恍然,说了句“sorry”才开始解释说:“这位孟德尔先生是奥地利遗传学专家,也就是他解开了人与人之间遗传方面的一些谜题,你刚才问是不是可以靠血液来鉴定亲子关系,答案是肯定的,虽然不是百分百正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大鼻子在中国待了十几年,早就是个中国通,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就连中国的一些老话也能运用自如。
听完了约翰的这番话,言唯香心里也便有了底,周蔷托付的事情看来是非做不可了,至于结果会怎么也现在没人能说得清楚,也只能等拿到了化验报告再说了。
当晚她逼自己在新生儿身上抽了一管血,看着注射器一点一点被鲜红的液体注满,心里那个疼啊,简直无法形容,周蔷听到婴儿室里孩子哭地撕心裂肺,大概也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紧咬着牙关,抓着枕头的两只手一寸一寸犯了白,泪水泅湿了枕套,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想着,这孩子要真是高聪的,还该不该让他背着一世的污名活着呢?
周蔷身子还很弱,出院了之后一直在太平巷里静养着,宋良推掉了所有的工作专程陪在她身边,然而只要看见他百般殷切地对待周蔷的样子,就想到了他的那句“保小”来,所有的好感都被一种鄙夷的情绪所取代,一连着大半个月,也没个好脸色朝他。
这一日得了检查结果,言唯香特意熬了一锅鸡汤给周蔷送过来,正巧碰见宋良跟她在屋里头说话,手里拎着食盒,回去以后再送过来也不太方便,就只好躲在门口做一回偷听别人说话的梁上君子了。
就听周蔷依着宋良的胸膛问:“我听香儿说,当日在手术室外面,你说了要保小?”
言唯香心里将这吃里扒外的丫头骂了一个遍,什么“听香儿说”的啊,这不是摆明了把自己给供出来了嘛,转念一想,人家现在郎情妾意的,自己才算得上是外人吧。
“切”了一声,心有不甘地闭了嘴,继续听。
宋良在周蔷额头上印上一吻,现出鲜有地柔和神色说:“你之前一直不肯原谅我,我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我选择要‘保小’,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爱你,更爱这个孩子的。”
这种逻辑放在任何一对夫妻之间都是致命的,可是周蔷与宋良不一样,周蔷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早就成了一个笑柄,人人都以为被戴了绿帽子的宋良不会喜欢这个孩子的,或许就连周蔷也这么觉得,所以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心病。
言唯香恍然大悟,突然间似乎理解了宋良的用心,手里约翰派人送来的报告单几乎被她攥成了团,她朝里面相依相偎的两人再看一眼,拎着那盒依然温热的鸡汤出了门。
回到落水斋的时候萧故刚刚处理好了一些事,见她情绪低落地进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戏谑地问:“怎么?被那一对儿给甜地齁住了?”
如今在这太平巷里,三爷与三夫人伉俪情深的事情早就传为一段佳话了,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关于他们夫妻恩爱的段子,更何况是亲眼所见呢。
言唯香撅着嘴,将差不多已经揉烂了的报告单往桌子上一丢,嘟囔着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开玩笑,他们现在感情这么好,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