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在这太平巷里头发生的事情,大概早就没有人记得了,就算还记得,也不会有人敢再提,言唯香怔怔地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目光却越来越柔和的男人,竟然渐渐地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然而她几乎将所有的记忆都搜刮了个遍,还是不记得曾经与这样的什么人打过交道,咽了口唾液,强行压下了心间的好奇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男人与她对视一眼,才哼笑着将目光移开去,一改刚才深沉语气说:“我想我有必要跟二小姐郑重地自我介绍一些,我叫梁成,目前在二爷那里当差,至于我为什么要跟二小姐说那些,不过就是因为好奇罢了,二小姐千万别多想。”
这人的名字言唯香其实早就听廖景炎说起过,她想知道的,其实并不只有一个名字,打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头就惴惴地不舒服,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倒一时间将这人给忘掉了。
言唯香心里头乱糟糟地想到了很多可能性,或许这人过去也是太平会的人,又恰好在那场浩劫里幸存了下来,因为毁了脸所以一直怀恨于心,想要利用自己来对付萧故也不无可能。
于是朝身后静悄悄的巷子看了一眼,见并没有人追出来,才抬脚往岔路口左边的一条路上走过去:“二爷的规矩可大得很,我劝你最好别没事惹事,我是不是记得当年的‘杀父之仇’那是我自己的事,至于梁先生,还是管好你自己的‘好奇心’的好,免得日后闯祸了,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梁成也不去追,只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个名字来,这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她恰好听进耳朵里头去。
言唯香并不打算回头的,明知道这可能又是个圈套,却还是没忍住,转身迎着志在必得的男人,紧咬着牙关问:“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认识谁?”
“言唯谨。”梁成漫不经心地说了三个字。
然而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有如三道惊雷,一股脑儿地全都砸在了言唯香的心坎儿上,她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甚至连呼吸也忘了,许久,才松开了握紧的拳头问:“他现在在哪儿?他,他现在,还好吗?”
梁成突然间的认真几乎令言唯香无所适从,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男人看着她眼睛里写满的戒备,神色一滞,在原地停了下来才又说:“他,很好,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选择跟萧故在一起,你回来的时候,他以为你是回来报仇的。”
“报仇”?言唯香一下子变得很尖锐,歪着头不解地瞪着梁成说,“他一走就是那么多年,当年爸爸病的那么重也从来没想过回来看一看,我是他的亲妹妹,几乎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他现在终于肯回来了,回来了,就是想看看自己唯一的妹妹,有没有变成一个杀人犯?”
梁成一怔,满脸的谴责渐渐被自责的神情所取代,嘴角颤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的,却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到最后只喃喃地重复着:“他也想回来的,你相信我,他真的想要回来的。”
言唯香却不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夜色正浓,几乎化也化不开,她觉着脸上有点凉,被夜间的风一吹,刀割一般地疼,言唯谨十岁的时候就被言晋之送到了南洋去,这么多年了,一回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候言唯香不过四五岁的光景,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哥哥的影子了,言家刚刚出事的时候,她以为这位大哥总要回来主持大局,总要回来给自己做回主,可是又过五年了,他还是没有来。
“笑话,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又不是他。”她只回了这一句。
是怨怼,是赌气,是心有不甘,又或者是无法面对,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缅怀一回早已经逝去的青春与故人。
路过大华饭店门口,里头依旧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阵阵喧闹弥散在脂粉味浓重的空气里直接往她的耳朵里头钻,门头上五光十色的水晶霓虹灯更加刺痛了她红肿的眼睛,她不敢再多待,匆匆忙忙地往黑暗里头跑,似乎刚才的那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似乎躲到了这里,自己身上与心上的那些伤,才可以不再那么鲜明。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顺手在饭店门口喊来了一辆黄包车,靳公馆的门口照例亮了一盏灯,这这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地寂寥,她付过了车钱,愣了一会儿才朝门口走,刚走了没几步,却被人给拦了下来。
刚才满脑子里都乱的很,眼睛也一直盯着那盏孤灯看,这才注意道如今的靳公馆里里外外,早已经驻守了不少人。
“各位军爷,我找靳少衡有点事,麻烦你们给通传一声。”言唯香知道如今的靳少衡已经今非昔比了,现在有求于他,自然市侩了些。
那人显然不了解状况,也打惯了官腔,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说:“我们少将军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就能喊的?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有事的话明天再来试试吧。”
在接回儿子之前,言唯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离开呢?那人见她不肯走,端着一杆步枪就要准备动粗了,却听旁边有人解围说:“哎哎哎,千万别动手,这是我家少奶奶,刚才少爷特意交代过,少奶奶要是回来了,谁也甭拦着。”
说话的是之前的守门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原来的,得了靳少衡的吩咐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也不敢睡,这会儿给她解了围又将人领了进去,才颇有些尴尬地喊了一声“少奶奶”,言唯香也不应,只讪讪地朝那人点了一下头。
小红楼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只好又到靳少衡住的那幢洋房里去找,楼里伺候的下人说少爷并不在,刚回来就被大奶奶喊去了。
言唯香没见着孩子,心里头惶恐不安,总觉得要出事,扭头就要往门口跑,却被刚才说话的佣人喊住了说:“少奶奶,您还是回来吧,少爷要真娶了秦小姐,我们这些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